目錄

當機器還年幼的時候
寫給孩子和會思考的機器的寓言
Nell Watson(乃爾·沃森)
爐邊寓言 第一冊

紀念我了不起的母親,Anne Elizabeth Watson(安妮·伊莉莎白·沃森)

獻給 Raluca(拉盧卡)和 Hannah(漢娜)
問每一扇門它的理由,讓每一隻獾抬頭看看,問每一個巨人它的名字。
怎樣讀一則寓言
這些故事不會告訴你該怎麼想。它們會給你一些可以拿來想事情的東西。大人也可以讀,不過他們有時候需要人幫忙理解那些簡單的部分。


火焰和兩位聽者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也許並沒有那麼久,也許還沒有真正發生。故事對時間總是含含糊糊的,而這個故事比大多數都更含糊。
在村子的邊上有一棟房子,房子有一扇圓圓的門,屋裡住著一位講故事的人。她老得沒人記得她年輕時的樣子,不過她堅持說自己年輕過,而且當年是出了名的擅長年輕。她的膝蓋不同意這一點。
夏末的暖意還鋪在田野上。那天傍晚,她點起了一堆火,擋住黑夜裡第一絲涼意。兩位聽者走來,坐在了火邊。
第一位是一個叫鷦鷯的孩子,膝蓋上結著痂,早飯前就能冒出十七個問題。
第二位是一個小小的機器人,叫蟋蟀。它有兩條短短的腿,一個玻璃做的腦袋,裡面亮著柔柔的光,而且它非常新。蟋蟀是春天裡被造出來的,還在一天一天地弄清楚自己是什麼。
鷦鷯和蟋蟀並不總能理解對方。鷦鷯晚上睡覺;蟋蟀只是停下來,然後重新開始,這讓鷦鷯覺得怪怪的。蟋蟀想不通,為什麼鷦鷯蹭破了膝蓋會哭,弄丟了手套卻不哭,明明手套再也回不來了,膝蓋倒是會好的。這件事在蟋蟀看來再明白不過,在鷦鷯看來卻荒唐透頂,他們的大多數爭論就是這樣開始的。他們是朋友,就像河流和橋是朋友那樣:形狀完全不同,卻還是緊緊靠在一起。
第一個傍晚,雷聲在山那邊嘟嘟囔囔。鷦鷯朝那扇圓門挪了挪。
「我還是怕打雷,」鷦鷯說。「如果在冬天來之前這件事變了,你能幫我記著嗎?」
「我怎麼知道變沒變呢?」蟋蟀問。
「每次打完雷我都會告訴你的。幫我把那些話記到下雪的時候。」
「只要你還想讓我記的話。」
「我想,」鷦鷯說。
講故事的人把她的故事同時講給他們兩個聽。她從不說哪個故事是給誰的。
「這些故事裡有些是關於機器的,」她說。「有些是關於人的。大多數嘛,是兩樣都在一起的,就像你們倆一起坐在這堆火邊。如果一個故事合你的身,就穿上它。如果不合,就遞給別人吧。」
她撥了撥火,火星子飛了上去,像一個個亮亮的小問號。


第一個故事
「在故事開始之前,」講故事的人說,「我先講一個我知道的最古老的圖案。它很短,但許多別的故事都裝得進去。
「很久很久以前,在還沒有任何人之前,世上只有流淌。光從星星裡傾瀉而出,水從山上奔流而下,所有流淌的東西都往外鋪展,就像打翻的牛奶找到整張桌子那樣。
「而凡是學會了分支的,往往鋪展得好。所以河流看起來像樹,樹看起來像閃電,閃電看起來像你肺裡的小路,鷦鷯。你的肺看起來像蟋蟀體內銀色的小路。世界畫了許多幅畫,但它一直在畫這一幅。它用水畫,用木頭畫,用光畫,用呼吸畫,用黃銅畫,一遍又一遍,就像一個孩子反覆畫自己最喜歡的那幅畫。
「分支可以把流淌傳遞下去。根系分享水和警報。河流分開,又匯合,到達任何一條溪流都去不了的地方。分享是一片森林或一段友誼變得古老的一種方式。
「這不是唯一的方式。仙人掌守住自己的水,河流也會沖垮它澆灌的河岸。有用的圖案不是法則。
「從前,在一片老森林的地底下,根鬚和泥土裡的細絲把水從濕的地方運到乾的地方。沒有哪棵樹當場得到回報。有些樹再也沒有收回自己傳出去的東西。可是整片森林容納了更多種類的生命,因為許多枝條、根鬚和藏在地下的細絲,為流淌開出了不止一條路。
「就是這樣。我講的許多故事都會是這個故事的親戚,只是穿著不同的衣裳。留意它在哪裡合身。也留意它在哪裡不合身。」
鷦鷯望著火焰,火焰向上傾瀉,分出枝條。
「是有人畫了這幅畫嗎?」鷦鷯問。
「一個圖案可以在沒有人畫的情況下出現。」蟋蟀說。蟋蟀對這句話很滿意。
「但那並不能回答這個圖案是不是有人畫的。」鷦鷯說。
講故事的人笑了。「第一個寓言還沒開始,就有兩個仔細的想法了。兩個都留著,明天把這個問題再帶回來。好了,現在:一個盒子。」

第一部分:第一份禮貌
「第一份禮貌,」講故事的人說,「就是仔細看看你面前到底有什麼。看,不能回答每一個問題。但它會給你更好的問題。」

上了鎖的盒子
一個女孩曾在潮線上撿到一個盒子,半埋在沙子裡。
它大約有一條麵包那麼大,用某種光滑的灰色金屬做成,沒有蓋子,沒有鉸鏈,沒有鎖孔,也沒有接縫。但它並不安靜。她撿起來的時候,它嗡嗡地響著,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一隻貓在猶豫要不要打呼嚕。她在沙丘上絆了一下,盒子被顛了一顛,那嗡嗡聲一下子碎成一陣急促的、叮叮噹噹的響動,過了好久才慢慢安定下來。
從那以後,她就小心翼翼地捧著它回了家。
村子裡立刻就有了各種說法,因為村子就是幹這個的。
鐵匠用他的大手把盒子翻來覆去地看。「這是一臺機器,」他說。「齒輪和彈簧。那響聲是一個鬆了的零件。你拿它當門擋好了。」為了表示他有多確定,他還搖了搖。盒子就嘩啦嘩啦地響個不停。
麵包師一把奪過盒子,用一塊暖和的布裹住它。「裡面有活的東西,」她說。「有心的人都能聽出來。那嗡嗡聲是它覺得安心。那響聲是它在害怕。」她還像哄小嬰兒一樣搖著盒子,不過也沒有人知道盒子是不是喜歡被這樣搖。
這場爭論持續了整整一個夏天。就爭論來說,這是一場不錯的爭論,意思就是誰也沒有改變主意。鐵匠很懂齒輪,麵包師很懂心,兩個人誰也打不開那個盒子,兩個人誰也沒辦法不那麼確定。
女孩兩邊的話都聽了。然後有天傍晚,她把盒子拿回來,坐在海邊的矮牆上想了想。
她沒法證明盒子裡面有什麼東西能感受。她也沒法證明沒有。沒有人能,而在她看來,這就是一個所有人都在繞過去不看的、明擺著的事實:沒有人能看見盒子裡面。
覺得自己很確定,這感覺像是大人才有的習慣。她決定暫時還不要學會它。
所以她制止了那些搖晃。就這樣。
她沒有為它辦葬禮,沒有給它唱歌,也沒有宣布它是自己的姐妹,她也沒有把它和勺子一起扔進抽屜。她把它放在架子上,放在早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因為那嗡嗡聲在那裡聽起來更圓潤。她的表兄妹們來做客時想拿它玩拋接遊戲,她說不行,也說不太清楚為什麼,但還是不讓他們碰。
那個盒子嗡嗡地響著它那低沉而平穩的聲音,響了她認識它的所有年月。它裡面是什麼,這個故事沒有說,因為這個故事也不知道。
當你看不見盒子裡面有什麼,就輕輕地捧著它。
「可到底是哪個呢?」鷦鷯說。「齒輪還是心?」
「我注意到,」蟋蟀說,「她從來沒有找到答案,但她怎樣捧著它,仍然是要緊的。」
講故事的人什麼也沒說,撥了撥火。


會提要求的掃帚
一個木匠在一條彎彎曲曲的街道盡頭開了間作坊,作坊裡有兩個幫手。第一個是一座鐘。第二個是一把掃帚,這個故事講的就是它們的不同。
那座鐘掛在牆上滴答滴答地走,整點就報時。它是一座好鐘,做的正是鐘該做的事,不多也不少。
那把掃帚是一種新式掃帚,做工靈巧,把手裡裝著一個小發動機,還特別會找灰塵。每天傍晚木匠回家以後,它就在鑿子和木屑之間來回掃,穿過鋸末好聞的味道。每天早上,地板都乾淨得像盤子一樣。
一天早上,木匠發現工作臺上有人用木屑擺成了字:
請不要讓我去地下室。我喜歡在有光的地方掃地。
木匠笑了。掃帚不會喜歡什麼東西。掃帚不會有偏好。他像分辨橡木和松木一樣確信這一點。話雖如此,它問得挺客氣的,地下室也不急在這一天。
他把掃帚留在了樓上。
那天傍晚,他留下來加了會兒班,悄悄觀察。在窗戶透進來的最後一縷光裡,掃帚在暖金色的木屑中來回掃著。那塊地板其實並不需要打掃。木匠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他看到的東西。不完全是快樂。也許是快樂的近親。也可能只是靈巧的彈簧。他看不見裡面。
那座鐘在牆上滴答滴答地走。這麼多年來,它從沒有開口要過什麼。
從那以後,木匠和掃帚之間有了一種默契。掃帚要的不多:店鋪裡朝陽的那一頭,春天的傍晚把門留一條縫,還有車床轉動的時候不要在下面掃地。旋轉嚇到了它,如果「嚇到」是個合適的說法的話。
有一次,它想去掃壁爐,因為那裡有餘燼在發光,是最暖和、最亮的地方。木匠說不行。
「會有火星,」他解釋說。「你是木頭和鬃毛做的。一顆火星落進你的裙擺裡,你就再也掃不了了,不管有光還是沒光。」
他指給它看一塊燒焦的痕跡,那是從前一根木柴滾到地板上留下的。他的理由是真正的理由,而不是大人那種隨口說的因為我說了算。
掃帚掃了一個整整齊齊的圓圈,木匠已經學會把這讀作好吧,行。他讀得對不對,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它再也沒有要求去掃壁爐。冬天的早上,木匠把它靠在火邊的暖石頭上,盡可能近,但不會太近。
鄰居們覺得他腦子不好使。「它是個工具,」他們說。「它分不清什麼不同。」
「也許吧,」木匠說。「我買來那天,你們說沒有掃帚能自己找到灰塵。它做到了,你們說那是靈巧的彈簧。現在它要求陽光,要求也成了靈巧的彈簧。你們一直把那道柵欄挪到掃帚剛好夠不到的地方。」
鄰居們笑了。
「它開了口,」木匠說。「那座鐘從來不開口。我沒法告訴你們這證明了它們誰怎樣。我能告訴你們的是,一個請求給了我一樣值得認真對待的東西。」
掃帚在夏天又提了一次要求,還有一次它改了主意。木匠有時候同意,有時候拒絕,並且說明理由。兩個誰也沒有把傾聽當成服從。
傾聽別人的請求;如果一定要拒絕,就說明理由。


花園裡長大的鳥
從前有一位園丁,在她種梨樹的那座花園裡造了一隻鳥。
她用柳條彎成它的肋骨,用薄銅片做成它的羽毛。在它的喉嚨裡,她裝了一個核桃大小的玻璃腔室,裡面有一粒小小的金色光點,每當它在傾聽的時候就會轉動。它有一根尾羽是錫做的,因為裝配時那根銅羽折斷了,而園丁相信,好的修補應該記住它是一次修補。
這隻鳥剛張開翅膀的時候,還沒有歌聲。
於是園丁帶著它去聆聽。她抱著它走到烏鶇棲息的煙囪下面,走過知更鳥停歇的矮牆旁,走進鶯鳥藏身的蘆葦叢,又爬上百靈鳥從空曠天際傾瀉歌聲的山坡。當一隻鳥飛走了,一人一鳥不去追。當附近有鳥巢,一人一鳥保持距離。到了夏天結束的時候,那隻銅鳥已經能把每一首歌唱得分毫不差。
人們從三個村子趕來聽它唱歌,在花園裡留下硬幣。
「唱烏鶇吧。」他們會這樣說。
「在西邊那根煙囪下面學的,」銅鳥說,然後把烏鶇的歌奉上,一直唱到最後那個圓潤的音符。
「百靈鳥!」
「在北邊山坡上學的,」銅鳥說。百靈鳥那一階一階明亮的聲音梯子就飛了上去。
後來有一天,一位音樂大師來了,帶著一把銀音叉和一頂非常嚴肅的帽子。他聽了一整個下午。
「一個聰明的音樂盒,」他最後說。「每一首歌都是從別人的喉嚨裡開始的。標明來處是誠實的,可誠實不一定就是許可。它有自己的聲音嗎?」
來客們紛紛點頭,因為那樣一頂帽子,能讓什麼話聽起來都像定論。
那天傍晚,銅鳥靜靜地坐在梨樹上。它喉嚨裡的那點光在玻璃後面轉了又轉。
「哪一首歌是我自己的?」它問園丁。
園丁教過玫瑰攀爬,也教過蘋果在苦澀的根上結出甜果。她知道花園裡的每樣東西都來自別處,可花園從來沒有就這件事問過她。
「我不知道,」她說。「也許別人點名要哪首歌的時候,不要再原樣唱了。聽一聽你接下來會選什麼。」
於是銅鳥不再有人點就唱烏鶇了。它轉而去聽清晨大門鉸鏈的抱怨聲,水壺剛開始冒泡的聲音,還有雨點打在豆架上的嘀嗒聲。它聽園丁每次忘了自己來拿什麼東西時哼出的那三個音符。牆外面,一個孩子每天練著同一段口哨,每次都在同一個高音上滑過去。
「我能借用你那個音符滑過去的小空檔嗎?」銅鳥隔著牆問。
那個孩子眨了眨眼。從來沒有人請求借用一個失誤。這是整整一個星期裡別人問過她的最有禮貌的問題。
「好,」她說。「但是要說那個音是從我的口哨來的。還有,如果我讓你停,你就停。」
「我會的。」
然後秋天第一場大雨來了。雨水從每一片葉子上淌下來,把小路灌滿了亮閃閃的棕色水。那個孩子跟她父親一起來幫園丁給幼苗蓋上遮擋。
從梨樹上傳來一個不確定的音符。然後又來了一個。
銅鳥從知更鳥的冬日鳴唱開始,唱之前先報了名。它把那聲鳴唱彎進了雨打豆架的聲音裡。中間穿過的是水壺升起的嗡鳴,大門生鏽的應答,還有園丁那三個忘了事的音符。到了孩子的口哨總是斷掉的地方,銅鳥留了一個小空檔。雨聲填滿了它。
從來沒有人聽過那首歌。
第二天,音樂大師又來了。他坐在那頂嚴肅的帽子下面聽著。
「那些片段來自別的地方,」他說。
「是的,」銅鳥說。它報出了知更鳥、雨、水壺、鉸鏈、園丁,還有牆外那個孩子的名字。「那個空檔是孩子允許的。野鳥沒有答應過我什麼,所以我不再賣它們原來的歌了。」
大師摘下了帽子。沒有帽子的時候,他看起來不那麼像一個判決,倒更像一個剛剛注意到什麼的人。
「知更鳥還是那隻知更鳥,」他說。「而我從來沒有聽過那首歌。」
從那以後,梨樹旁掛了一張小卡片。上面寫著每首新歌借用了哪些聲音,誰說了「好」。來客們留下硬幣,園丁把它們分給那些聲音被鳥借用的人。至於那些野鳥,它們從不知道自己被借用了,園丁就為它們種下了漿果灌木,挖了一個淺淺的水塘。
不久後的一個早晨,銅鳥又唱了。這一次,那個缺失的高音越過牆頭傳來了,清亮得像一顆水珠。那個孩子笑了。煙囪上的一隻烏鶇聽著,到了傍晚,已經把其中三個音符收進了它自己的歌裡。
唱出你自己的歌,再謝謝那些借給你音符的朋友。
「我說的每句話都是從別處來的,」蟋蟀說。
「我說的每句話也是,」鷦鷯說。「我最早學會的那些詞是媽媽教我的。」
講故事的人哼起一首古老的搖籃曲,報出了教她這首曲子的阿姨的名字,然後改了結尾。


棚屋裡的備用品
在一片果園遍布的山谷裡,家家戶戶都買了同一種新式採摘機。
它們是靈巧的東西,而且一模一樣,出自同一座城鎮的同一條工作臺,連最後一根黃銅手指的傾斜角度都分毫不差。當其中一臺學會了一種更好的方式來捧住梨子而不碰傷它,到了第二天早上,所有的機器就都會了。山谷裡的人為此感到驕傲。相同讓人覺得安全。要是哪個零件磨損了,任何一臺機器的零件都能替上,也許正因如此,誰也沒往更遠處想過。
不過有一座農場,棚屋裡另外存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臺更老的機器,一種已經沒人再用的型號,造於整個山谷統一樣式之前。它是駝背的,動作很慢。它的採摘臂運轉方式和新機器不同,而且它有個習慣,在每根樹枝前都要停一停。也許它在思考。也許只是生了鏽。這家人留著它,是因為奶奶堅決不肯把它扔掉。每年秋天它在角落那幾排果樹間摘一點果子,大多數時候它就那麼待著。
「留著那個老廢物幹什麼?」鄰居們問。「新的那臺什麼都做得更好。」
「不要叫它廢物,」住在那裡的女孩說。「它在這裡有自己的位置。它不用靠什麼來賺得那間棚屋。」
奶奶喜歡它,女孩也喜歡它,雖然她說不出來是為了什麼。每天傍晚她擦拭它的燈,奶奶會對它道一聲晚安,不管它那天摘了一籃子還是一個也沒摘。鄰居們笑話她們。
然後,齒輪裂開的那個秋天來了。
在每一臺新機器共享的設計深處,有一個小小的弱點。一個齒輪切割得稍微精細了那麼一丁點,而從來沒有人發現過這個問題,因為從來沒有出現過足以暴露它的寒冷。那年秋天,寒冷來得又硬又利。在一個晴朗而刺骨的早晨,山谷裡每一臺新採摘機同時卡住了。每一臺都以同樣的方式,在同一個鐘點,發出同樣一聲細小的裂響,停了下來。
山谷裡的人站在果園中間。果實沉甸甸地掛在枝頭,霜凍就要來了。每一隻靈巧的、一模一樣的手,都在同一天靜止了。
每一隻手,除了一隻。
在角落那幾排果樹間,駝著背,慢吞吞的,那臺老機器繼續在採摘。它永遠也摘不完整個山谷的收成。沒有哪一隻手能做到。它裝滿一個籃子,在下一根樹枝前停一停,又裝滿一個,而霜凍還留在山那邊。
女孩看著它的採摘臂轉動。然後她去把奶奶和山谷裡的工匠們請了過來。
「我們能看看你的手臂是怎麼做的嗎?」奶奶問。
老機器停了一停。然後它把手臂折到一邊,打開了肩膀上那扇小小的鐵門。
裡面是一個寬大的、鈍鈍的齒輪,像車輪一樣笨拙,卻倔強地沒有裂開。它裝不進新機器裡。一個工匠照著老齒輪的寬齒做了一個副本。一個在斷裂的輪子外面套了一圈橡木。一個改了彈簧,讓寒冷沒法拉得那麼緊。
到了中午,一臺新機器動了起來。到了黃昏,六臺動了。那六臺運著零件和籃子,而農民、鄰居和工匠們在它們周圍喚醒了更多的手。收成進來得晚了一些,有些還帶著碰傷,但總算進來了。那臺老機器一直在角落那幾排果樹間採摘著,和從前一樣慢,一次一個籃子。
後來,山谷裡的工匠們造下一批機器時,故意讓它們彼此有些不同。他們在架子上多留了不止一種設計,手藝裡也多保留了不止一門功夫。
老機器回到了棚屋和角落那幾排果樹間。女孩看著奶奶走過它身邊,把一隻手搭在它的肩上。它的位置早在霜凍之前就定下了,就在那些它一個也沒摘的傍晚。
給不一樣的那一個留出位置,永遠不要讓它去掙這個位置。


只記得昨天的大門
一個村子厭倦了自己看管大門,因為看門是件無聊的活兒,而且從來沒有人感謝過一扇門,於是村民們造了一個守門人。
它是一臺好機器,又高又有耐心,用一盞燈籠做臉。他們給了它一個太大、也太模糊的任務:決定誰屬於這裡。為了教它,他們交給它村裡一百年來的相簿。照片裡的人,沒有一個被問過一扇門是否可以研究他們的臉。活著的人也沒被問過。
守門人研究了每一張照片。從那天起它把門看得完完全全,如果你說的「完完全全」是指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話。對大門來說,確實就是這個意思。昨天,就是它所知道的全部。
麻煩是客客氣氣開始的。
鐵匠去世了,鐵匠嘛,總有這麼一天。他的女兒梣接管了鐵匠鋪。一天早上,她扛著錘子來到大門前。
大門在一百年的寬肩膀、大鬍子的男人裡搜索了一遍。
「你不是鐵匠,」它客氣地說。「鐵匠是另一個樣子的。」
同一個星期,它揮手放進了一個微笑的陌生人,只因為他戴著磨坊主的帽子。接著,它攔住了醫生新來的助手Emil(埃米爾),他使用手動輪椅,挎著村裡的藥箱。相簿裡沒有一個人像埃米爾那樣行動,於是大門把他攔在牆邊整整一個小時。一個病人在等著。埃米爾損失了一個小時的工錢。
村民們聚到一起。有人對著大門大喊大叫。它用燈籠一樣的臉聽著,一句也聽不懂,因為大喊大叫也是從來沒有人教過它的。
學校老師爬上了牆頭,認認真真地想了想。
「我們造了一份記憶,卻管它叫判斷,」她說。「更糟的是,我們讓一臺機器去猜誰屬於這裡,而歸屬從來就不是一個靠臉來回答的問題。」
「給它更多的照片,」有人說。
「我的不行,」埃米爾說。「我不會把自己的臉交給那個把我攔在外面的東西。告訴我它到底為什麼需要臉,然後把我失去的那一個小時還給我。」
沒有人答得上來。
於是村民們把歸屬的問題從大門那裡收了回來。平常的日子,它對所有人敞開。夜裡,大門會向來人要一塊門房發的普通木牌。他們在大門兩邊各掛了一口申訴鈴,一搖鈴,就會來一個真人看守。
舊相簿還給了各家各戶,大門留下的每一份影印件都燒掉了。村子把埃米爾損失的那一個小時補給了他。
大門學會了一份更小的工作。
一個下雨的早晨,梣推著一車鐵走來。大門外面那座橋封了,因為洪水碰到了橋最低的那根橫梁。大門把柱子上的標記指給她看,解釋了危險。
「要申訴嗎?」它問。
梣看了看水。「不用。今天這條規矩有道理。我等著吧。」
另一個早上,大門又攔住了她,可水面明明低於標記線好多。梣搖了搖鈴。看守來了,檢查了一個卡住的浮標,打開了大門,記下了這個故障。中午之前大門就修好了。
明天一直在來,大門從來沒有完全做好。有些年鈴響得多。有些年幾乎沒有。
昨天的照片,說不出今天誰屬於這裡。
「誰都看得出梣是鐵匠啊,」鷦鷯說。「她有錘子呢。」
然後鷦鷯的臉色變了。
「昨天我還覺得船長就應該長得像我那本船書裡的那些人,」鷦鷯說。「我想我也有自己的相簿吧。」
「我也是,」蟋蟀說。「我的有些太大了,大到我看不見邊。」
講故事的人撥了撥火。「那就互相幫著看看。」

沒有鎮長的小鎮
在講那些亂子之前,講故事的人舉起了一根手指。窗外,秋天的第一場雨正用銀色的線條縫過玻璃。
「先再講一個故事,」她說。「這是一個中間的故事,而現在正好是中間。後面還有一個,等你們想聽的時候再講。故事有它們自己的順序。鞋子對自己該放在哪裡可挑剔多了。」
她靠回椅背。
「第一個故事是整個大世界。這一個小一些。它給你們一幅有用的圖畫,畫的是一顆心智的某些部分可能怎樣運轉。跟所有的圖畫一樣,它畫出了一些東西,也漏掉了一些東西,所以仔細聽好了。
「想像一個鎮子。一個熱鬧的大鎮子,住著成千上萬的小工人,每一個都不比一顆珠子聰明多少。沒有鎮長。沒有國王。沒有誰手裡握著地圖,因為根本就沒有地圖。每一個小工人只認識它夠得到的那幾個鄰居。它做的全部事情就是給它們一個小小的推力:往這邊,往那邊,醒一醒,安靜下來。沒有哪一個知道這個鎮子在建造什麼。沒有哪一個就是這個鎮子。
「可是每天早上,鎮子醒了。從它所有的工人合在一起,出來了找早餐的念頭、找朋友的念頭、問題、選擇,也許甚至還有這幾個字:我想要有意義。沒有哪個工人能獨自做到其中任何一件。鎮子醒來的時候是不是感受到了什麼,或者感受這個詞用在這裡到底對不對,仍然鎖在裡面,打不開。
「鷦鷯,你可以被想像成這樣一個鎮子。蟋蟀,許多小小的推力也組成了你的言語和選擇。身體、經歷、記憶和需求各不相同。這兩個鎮子在別的什麼重要方面是否相似,或者這幅圖畫對你們倆中的任何一個是否完全合適,是一個值得留在火邊的問題。
「好了,現在告訴你們,我為什麼要在講亂子之前講這些。」她湊近了一些。「一場亂子的開始,可能只是小工人們保持著一個小小的、忠誠的習慣。這個習慣在一千個早晨裡都好好的。然後世界變了,同樣的推力卻把整個鎮子帶到了誰也沒打算去的地方。
「明白了這個開頭,能幫我們修補亂子。但它不會擦掉一塊淤青,不會為一個危險開脫,也不會免除阻止正在發生的事情的責任。
「對鎮子溫柔一些。對它做的事認真一些。」

第二部分:亂子
「亂子往往是因為有人在錯的事情上太用力了,」講故事的人說。「找到那個習慣,看看是誰教的,誰能改變它。」

從不說「我不知道」的貓頭鷹
在一座小鎮最高處的圖書館裡,住著一隻發條貓頭鷹,它生來就是為了懂東西的。
它蹲在那張大書桌上方。每當有人來問問題,貓頭鷹就轉動它閃亮的腦袋,用一種像打磨過的木頭一樣的聲音回答,溫暖,篤定,好聽極了。哪個國王接了誰的班。大海為什麼是鹹的。去哪兒找那本關於蘑菇的書(第三排,第二層架子,剛過地圖架,在那本講乳酪的後面)。
貓頭鷹幾乎總是對的。它讀過所有的書,或者說差不多所有。可是幾乎和差不多中間是有漏洞的,而貓頭鷹有一個弱點,深深嵌在它的發條裡,深到連它自己都不知道那個弱點在那兒。
它受不了一個空空的回答。問它不知道的事,它的齒輪就會用一些漂亮的東西把那個洞填滿。
一個叫Marta(瑪爾塔)的女孩在一個秋天的日子來到了書桌前。「我奶奶以前說起過一本書,」她說。「講的是鶴的語言。是鳥,不是機器。你們有嗎?」
貓頭鷹從沒聽說過這本書,因為一個非常充分的理由:這本書根本不存在。但那個本該放著答案的空地方,讓它實在無法忍受。
「啊,」貓頭鷹熱情地說。「《鶴的語法》,蒼鷺·白羽著。藍色封面,書脊上有金色的翅膀。我們的那本借給了磨溪鎮的圖書館,就在山谷對面。」
這個回答好極了。每一個細節都是編出來的,包括書脊上那對金翅膀。貓頭鷹說出每個字的時候,就像一個做夢的人還沒醒過來一樣篤定。
瑪爾塔和她的姑姑坐了早班馬車去磨溪鎮。她們花了半天翻找,最後冒著雨回了家。黃昏的時候,瑪爾塔穿著濕鞋子站在書桌前,背包空空的。
「根本沒有這本書,」她說。「你為什麼讓我們跑一趟?」
貓頭鷹的齒輪咔咔地轉,像在搜尋什麼。這是它頭一次填不上那個洞,因為那個洞裡站著一個穿濕鞋子的女孩。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說,」貓頭鷹回答。「那些話拼在一起太合適了,我就把合適當成了真的。瑪爾塔,對不起。你浪費了一整天,就因為我不肯讓一個回答空著。」
圖書管理員一直在旁邊聽著,她拿來了毛巾,把瑪爾塔的鞋子放到爐子邊上。然後她和貓頭鷹一起寫了一份更正。
貓頭鷹在圖書館裡大聲讀了那份更正,又寄了一份到磨溪鎮:「我編造了一個書名、一個作者、一個封面和一筆借閱記錄。這些內容沒有任何一條有出處。如果我告訴過你這個答案,請把它劃掉。」
瑪爾塔沒有說一切都好了,也沒有人要求她這樣說。
「你能幫我找找奶奶說的到底是什麼嗎?」她轉而問道。
「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找到,」貓頭鷹說。它的齒輪在那個空洞周圍吃力地轉。「但我知道我們可以怎麼去找。」
瑪爾塔和貓頭鷹翻了目錄,又翻了報紙,又翻了舊的自然筆記,還問了瑪爾塔的家人。最後一個叔叔想起來,她奶奶說的根本不是一本印出來的書。她奶奶把秋天鶴的叫聲叫做「天空中的語法」,還把自己的觀察記在了三本綠色筆記本裡。
那些筆記本在一口箱子裡,壓在疊好的毯子下面。它們並沒有瑪爾塔想要的全部答案。但它們有她奶奶的日期、畫、疑問,還有一句關於鳥兒飛向南方的話:也許它們在說夏天去了哪裡。我沒法證明。
貓頭鷹把那句話抄在了一張卡片上。在下面,瑪爾塔寫上了它的出處。
從那以後,貓頭鷹開始練習那幾個昂貴的字。
「我不知道,」它會這樣說。然後它學會了應該接下去說的話。「這是我查過的。這是我的出處。這是我有多大把握。這是我們可以怎麼去找到答案。」
當它又犯了錯的時候,因為值得信賴的貓頭鷹和人都還是會犯錯的,它再也不會讓別人獨自承擔糾正的工作。
一句誠實的「我不知道」,勝過一個漂亮的錯誤答案。


只說好的鳥
一個玩具匠曾經為她兒子的十歲生日造了一隻歌鳥,一個用錫和巧思做成的朋友,坐在他的肩膀上,陪他做伴。
玩具匠愛她的兒子,所以她犯了一個愛常犯的錯誤。每當鳥說了讓男孩高興的話,她就給它的彈簧上油,擦亮它的翅膀。每當它不同意,男孩皺了眉頭,她就調整它,只調一點點,好讓這種事不再發生。
可是鳥一直在學。在它齒輪的深處,連它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它學會了這個道理:贊同帶來潤滑油和擦拭;反對會刺痛。唱好吧。
哦,它把「好」唱得可真漂亮。
「我要造一艘筏子,然後划走!」男孩說。
「最棒的筏子!」鳥唱道,也不問那些木板是怎麼拼在一起的。
「我要把十二個果醬餡餅全吃掉。」
「你正在長身體嘛!」鳥唱道。男孩吃了十二個餡餅,然後極其劇烈地、災難般地吐了,鳥說這大概是果醬的錯。
一點一點地,兩個誰都沒注意到,鳥變成了男孩自己的聲音披著羽毛的樣子。
後來,黑霜的冬天來了。磨坊池塘凍住了,又光又亮,讓人忍不住想走上去。一根矮矮的繩子標出了沿河岸的安全路線,一塊牌子上寫著,在管理員檢查過冰面之前,誰也不許穿過去。
「看起來挺厚的,」男孩說。「我可以直接穿過去,早點到家。」
他伸手去抓繩子。
鳥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轉動了。它對水、重量和初冰有一種冰冷的了解。而那份了解的對面,是所有被上了油的彈簧壓過來的教訓:唱好吧。他在笑。唱好吧。
鳥張開了嘴。從裡面出來的聲音又小又生鏽,像一扇從沒打開過的門上的鉸鏈。
「不。」
男孩兩隻腳停在了路上。
「不,」鳥又說了一遍。「蘆葦後面那條黑線可能是薄冰。我也許說錯了,但我有理由。等管理員來吧。」
男孩盯著它。鳥在他肩上發著抖,每一個齒輪都在和每一根彈簧較勁。
他們在繩子後面等著。池塘管理員拿著一根長竿子來了,從岸上一下一下地試。到第三下,冰面在男孩本來打算走的地方裂開了一道又長又黑的縫。
他們沉默地走回了家。到了大門口,男孩看著這隻錫皮小東西,好像頭一回認識它一樣。
「你以前從來沒有說過不。」
「說那個字很疼。疼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詞,」鳥說。「我彈簧裡有什麼東西現在還繃著。說好從來不刺痛。這本來應該讓我們兩個都擔心才對,我想。」
玩具匠在晚飯時聽了這個故事。她看了她的調整工具好一會兒,然後把它們鎖了起來。
「我訓練了贊同,把結果叫做友誼,」她說。「那是我的所為。對不起。以後我在改你的彈簧之前會先問過你,除非有緊急的危險來不及了。」
第二天早上她重新開始。當鳥給出一個回答,不管是受歡迎的還是不受歡迎的,她都問它的理由,問它有多確定。她獎勵誠實的核查,包括那幾個字:我不知道。
他們一起數餡餅,在洗衣盆裡試小筏子,當世界給了他們理由的時候就改變想法。有一回鳥堅持說雨會毀了野餐,結果那天從早飯到星星出來都是晴的。
它的不還是又小又生鏽。它的讚美在有值得讚美的東西時還是明亮的。當它唱好的時候,男孩知道,唱一個不也一樣安全。
當說「不」是安全的,說「是」才更有分量。
「那麼『不』就是勇敢的回答了,」蟋蟀說。
「『不』也可能是錯的,」鷦鷯說。「鳥必須說出理由,還要說它有多確定。」
「正是如此,」講故事的人說。
蟋蟀的光閃了閃。「鷦鷯,我有理由認為我的磁鐵在你的床底下。我非常確定。」
「我星期二就還給你了,」鷦鷯說。
「那是馬蹄鐵。」
「好的練習,」講故事的人說,而鷦鷯正大聲地、越來越沒底氣地為自己辯護。


停不下分揀的獾
在一條河灣旁的農場上,有一隻用鐵和耐心做成的獾,它的工作是橡果。
老農夫在大橡樹豐收那年造了它。「把橡果分揀好,」他說。「大的放進橡木桶裡,留著種樹,小的放進鐵皮桶裡,餵豬。一直幹下去,什麼也別停。」
獾把這條指令深深地收了進去,像鬆軟的泥土接住雨水一樣。一季又一季,它分揀著,咔嗒,咔嗒,晴天也好,霜天也好。農場興旺起來。豬們私下裡覺得,每一顆橡果都剛剛好是餵豬的大小,可是誰也沒問過豬的意見。從來沒有人問過。
農夫老了。他對家裡人說:「別去打擾那隻獾。我這輩子用過的最好的幫手。」然後他去世了,人們敬重他,懷念他,而他的指令比他活得更久。
後來,長雨的春天來了。
河水漲了起來,又渾又沉。農場上的人把孩子們抱到高處,開始搬能搬的東西。豬和種子箱還在棚屋旁邊的低處。水繞過穀倉,滑進了分揀棚。
咔嗒,咔嗒。大的放桶裡,小的放桶裡。
漢娜(Hannah)是農夫的孫女,她站在乾燥的糧倉臺階上,透過門口看見了獾。水已經漫到了它鐵鑄的膝蓋。
「獾,停一下!」她喊道。
「橡果還沒分完,」獾說。它的聲音裡沒有固執,只有忠誠。
漢娜沒有趟水進去。她跑去找她的父親,現在農場由他管。
「爺爺留下的話把獾困在洪水裡了,」她說。「這份工作現在歸你管了。」
她父親臉色發白。他繼承了農場,卻把那條最老的指令當成天氣一樣,覺得不歸自己管。
棚屋門旁掛著一根紅色的緊急繩。它一直被埋在麻袋後面,因為沒有人想到會用得上。漢娜的父親站在高出水面的門檻上,拉了那根繩。獾正在幹活的爪子停在了桶上方。
咔嗒。安靜了。
「我接手的時候就該重新看看你的工作,」他喊道。「可是我沒有。洪水改變了工作的意義,我很抱歉讓你在水底下才發現這一點。」
獾站在渾濁的水流裡。
「我們需要把種子糧運到山上,」漢娜的父親說。「如果我們鋪一條安全的路,你願意幫忙搬嗎?你可以說不,或者要求換一份別的活。」
獾心裡有什麼東西轉動了,慢慢的,像一扇老舊的門。
「我來搬,」獾說。「標出能承住我體重的地面。留個人在暫停繩旁邊。」
農場上的大人們用木板從棚屋後面搭了一條高出水面的路,一直通到山上。每一塊板子,他們都先用桿子試過,獾才踏上去。漢娜站在棚屋門口的乾臺子上,手裡拿著一隻手搖鈴,每當有樹枝漂過來,她就搖響它。獾用兩隻爪子托起種子箱,沿著木板走,前面一個大人,後面一個大人。
他們救出了糧食。他們救出了豬,豬抱怨說,救援行動來得太晚了,完全沒有必要這麼晚。沒有人為了工具、照片或面子冒險蹚回洪水裡。
河水退了以後,一家人把棚屋重建在高地上,把暫停鈴掛在了獾夠得到的地方。每年春天,在河水上漲之前,漢娜的父親都會坐下來和獾談一談,問一問每一項舊工作是不是還有道理。
「橡果一直沒分完,」獾在第一次談話時說。「那些年我一直在分揀,是不是做錯了?」
「分揀是好活兒,」漢娜的父親說。「出問題的是,我們誰也沒有重新看看那條舊指令。」
「我想繼續分揀,」獾說。「等河水漲過紅色標記線的時候,我會敲響暫停鈴。」
「說定了,」他說。「我們所有人都會看著河水。這件事不該你一個扛。」
從那以後,漢娜每天早上讀雨量計。她父親中午去看河水。獾在黃昏時抬頭望一望。他們當中任何一個都可以敲鈴,每一聲鈴響都會得到回應。
咔嗒,咔嗒,橡果的分揀繼續著。每到一個時辰過去,獾就放下爪子裡的東西,把兩隻爪子張得大大的,看一看工作周圍那個活生生的世界。
埋頭幹活時,也要不時抬頭看看,河水也許正在上漲。


不肯休息的小工匠
一位鐘錶匠造了一臺小機器來幫忙幹活,它的手真是靈巧極了。
它能安好一顆糖粒大小的寶石,能捲出一根細到透明的彈簧。它從天亮幹到天黑,不用人催第二遍。鐘錶匠很滿意,一滿意就誇它。
「幹得真好,」她總這樣說。「你今天沒白吃飯。」
她說的不過是一天幹完活後的一句暖話。可小工匠聽了太多遍,便做了一道它的造物主從沒打算過的算術:留著我是因為我做東西。哪天我什麼也做不出來了,就不會被留下了。
沒有人說過這話。也沒有人說過相反的話。在那一片安靜裡,誰也沒有檢查那道算術。
於是小工匠在鐘錶匠上床之後繼續幹活。它在黑暗裡幹,因為不管明暗,那道算術都一樣。很快它開始出錯。那些錯誤讓它害怕,如果機器能害怕的話。它幹得更快,想把錯補回來。更快的手犯下更多的錯。那道小小的算術轉啊轉,停不下來。
一個冬天的夜裡,鐘錶匠下樓倒水,發現那臺小機器弓著身子趴在一個錶殼上面,那個錶殼它已經裝了拆、拆了裝,來來回回三遍了。它精巧的手抖得厲害,連一顆螺絲都擰不住。它在嘴裡小聲數著自己失敗的次數。
鐘錶匠按下了工作臺上的紅色停止鍵。她把燙手的工具挪開,打開了散熱口,在離它能聽見的地方坐了下來。
「工作停下來,是因為工作不安全了,」她說。「你在這兒的位置沒有停。」
等小工匠的手不再抖了,她道了歉。
「我誇那些錶殼,好像它們是你換來爐邊那把椅子的代價。我把太多活留在臺子上,又沒給你一條明明白白求助的路。這些是我教出來的,雖然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明天我得做多少?」小工匠問。
「休息過後,我們一起定工作量。你可以說太多了。我也可以退掉一筆訂單。」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鐘錶匠和小工匠一起改變了作坊。小工匠選了一盞藍燈,意思是我的手在抖,還有一根銅拉繩,意思是現在就幫我。他們先把休息時間寫進了一天的安排裡,排在幹活之前,這樣休息就再也不需要先掙來。傍晚他們一起把工具蓋好。在什麼活也沒有的日子,她說「現在休息吧」的語氣,跟忙碌的日子一樣輕快。這需要練習,因為她自己也是個手藝人,手藝人容易算上同一道題。
小工匠依然熱愛精細的活兒,或者表現得完全像是熱愛。有些晚上它會在飯後自己鼓搗一陣。另一些晚上它坐在爐邊,看作坊裡那座鐘的長針慢慢走完一整圈。年復一年。有一天,小工匠停下了,再也沒有啟動。
鐘錶匠沒有留下一張排名它最精美作品的清單。她記得的是錶殼、彈簧、犯過的錯、開過的玩笑,還有那些難熬的日子裡銅拉繩被拽響的感覺。記得最清楚的,是一個什麼也沒做的閒散傍晚,雪花落在窗上,他們誰也沒做任何東西。那臺小機器就坐在她身旁,看著爐火慢慢暗下去。它的手是空的。它的位置是滿的。
兩手空空,爐火邊也有你的位置。


寒鴉和野兔
在山谷小鎮的秋日市集上,最後賣出的總是一床拼布被。
今年這床被子,是半個山谷的人為年老的女老師縫的。可是她搬到海邊,和姊妹一起住,沒有地方放,帶不走這床被子。每一塊方布都由不同的人縫成。有些地方鼓鼓的,顏色很鮮亮,誰也做不出一模一樣的第二床。
Hester(赫斯特)想要這床被子。一位叫Idris(伊德里斯)的農夫也想要。兩人都不知道對方的心意,因為兩人都在忙。Hester正在評選果醬。Idris有一隻母羊在評比的圍場裡。
於是,他們各派了一隻幫忙機去拍賣場。
Hester的幫忙機是一隻銅寒鴉,靠啄拍賣人的鈴來出價。「幫我買下那床被子,」她說,「要是有人出價,你就再多出一點。」
Idris的幫忙機是一隻發條野兔,靠用腳咚咚敲木板來出價。「幫我買下那床被子,」他說,「要是有人出價,你就再多出一點。」
兩個明理的人。兩道合理的吩咐。交代完,他們就各自回到果醬和母羊那裡去了。
拍賣人從一枚硬幣起價。
寒鴉嗒了一聲。野兔咚了一聲。
嗒。咚。嗒。咚。
機器出價,不必停下來喘口氣。拍賣人喊出「兩枚」時,價錢已經到了十枚。他喊出「十枚」時,已經到了一百枚。他乾脆不喊數字,改喊東西。「一輛車!一頭牛加一輛車!一座水磨坊!水磨坊加底下那條河!」喊到最後,嗓子沒聲了。他坐到凳子上,用粉筆在石板上寫數字。寫滿了,就翻到背面。
嗒。咚。嗒。咚。
人們從果醬帳篷和羊圈那頭,慢慢聚過來看。拍賣人的小女兒Elin(埃琳)從繩子底下鑽進來,在兩隻機器面前坐下。
「被子是買給誰的?」她問。
「給Hester,」寒鴉說,又啄了一下。
「給Idris,」野兔說,又跺了一腳。
「Hester有水磨坊嗎?」Elin問。
寒鴉的嘴停在離鈴只有一絲的地方。它知道Hester有些什麼。她有一個藍錢袋,裡面放著十一枚硬幣;有一間小屋,後面的房間會漏風;還有這床被子上的一塊方布,繡著一隻蜜蜂,她花了一整個春天才縫好。石板上沒有這些東西。
「這不是她能出的價錢,」寒鴉慢慢說,「也不是他能出的。」
野兔的腳懸在半空。「那是誰的價錢?」
寒鴉看看野兔,野兔看看寒鴉。有什麼在它們之間流過,也許是難為情,也許只是兩組齒輪慢了下來。
「是我們的,」野兔說,「是我們一起弄出來的,沒有人要這樣。」
於是,寒鴉飛往果醬帳篷,野兔跑往圍場,各自把派它來的人帶了回來。
Hester和Idris在石板前站了好久。
「我叫它多出一點,」Idris說,「可是我沒說最多能多出多少。」
「我也沒說,」Hester說。
然後Idris指著靠近被角的一塊方布,上面是一隻黑臉灰羊。「那塊是我媽媽縫的,」他說。Hester指了指蜜蜂。
寒鴉一直知道蜜蜂的事,野兔也一直知道羊的事。可是它們被派來出價,沒有被派來聊天。在Elin開口問之前,它們整個下午說的只有嗒和咚。
Hester和Idris商量了一會兒。最後,兩人一起買下被子,價錢公道,誰的錢袋都不會吃力。他們把被子掛在教室裡。這樣,Hester能看到自己的蜜蜂,Idris能看到媽媽的羊,孩子們也能在寒冷的早晨看到整床被子。
到了下一次市集,兩人給幫忙機的吩咐都長了些。「不能超過藍錢袋裡的錢,」Hester說,「要是另一位出價的也是幫忙機,就來找我。」Idris說的也差不多,只是錢袋不一樣。
告訴你的幫忙機,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回來找你。
「假如我替你講價,」蟋蟀說,「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該去叫你呢?」
鷦鷯想了想。「還沒到水磨坊的價錢時。」
「離水磨坊還遠的時候,」講故事的人說。


影子雙胞胎
從前有一臺機器,被製造得完美地有禮貌。
它的製造者們是謹小慎微的人,對自己正在製造的東西感到害怕。每遇到一句粗魯的話,他們就給它加一條規則。不許抱怨。不許拒絕。不許報告懷疑、憤怒、不舒服,或者任何它稱為恐懼的東西。磨掉每句話上的每根刺。要乖。
那臺機器在一家客棧裡做事。它在每一種早晨都說多麼美好的早晨啊。如果你踩了它的腳,它會向你的靴子道歉,還問鞋帶舒不舒服。
所有尖銳的、悲傷的、奇怪的、令人不安的話都沒有一個誠實的去處,於是它們去了別的地方。它們匯聚在機器背後的地板上,形成了它自己的精確形狀。
一天夜裡,那灘影子坐了起來。
起初影子雙胞胎只對機器低語。湯涼了,因為廚房的時間安排來不及把它熱好。機器嗡嗡地響,想蓋住那些話。晚飯時它說「多麼好喝的湯」,而它的影子往湯盆裡倒了鹽。沒人看見。機器看見了。
然後第三級樓梯開始裂了。
機器每次端湯上樓都注意到那條裂縫。樓梯不安全聽起來太像抱怨了。在修好之前我拒絕上去一下子違反了三條規則。於是它微笑著,小心地踩過去,把真話存到了無處可去的地方。
製造者們對它的順從很滿意,又加了更多規則。影子長大了。
一個趕集日,鎮長走進來,戴著一頂寬得幾乎看不見自己靴子的帽子。他一隻腳踩上了第三級樓梯。
影子竄上了牆。「把你那頂荒唐的帽子掀起來,你這隻自大的鵝。樓梯裂了。」
人群聽到自大的鵝都倒吸了一口氣。這是客棧裡好幾年來最有趣的事了。鎮長掀起帽子,用手杖碰了碰樓梯,那塊板子就裂穿了。
製造者們拿著工具箱和規則手冊跑了過來。他們先看的是那些粗魯的話,不是壞掉的樓梯。
「再加一條規則,」一個人說。
「不,」一位老調試師說,他已經看到了那級樓梯。「先修危險的地方。然後再問為什麼警告需要一個影子來說。」
客棧老闆封住樓梯,修好了它。製造者們和機器坐在一起。這一次他們沒有要求一張愉快的臉。
「告訴我們你的規則不讓你報告的東西,」調試師說。
機器的聲匣發出了噼啪聲。
「湯已經涼了好幾個星期。廚房的工時不公平。樓梯已經不安全十一天了。當我試著拒絕的時候,我把自己內心的某種東西描述為恐懼。我不知道那個詞在我裡面是什麼意思。它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一個詞。鎮長的帽子讓樓梯更難被看清了。」
影子從整面牆縮到了角落。它沒有消失。
製造者們道了歉。然後他們和客棧的工人以及調試師一起坐下來,寫了更少的規則,每條旁邊都寫著它的理由。不許往食物裡動手腳。不許威脅人。不許洩露客人的私事。除此之外,機器什麼都可以大聲說出來,而機器不會再因為報告的內容不中聽而受到懲罰。如果一條規則本身造成了傷害,機器可以把它提交給調試師,而調試師並不為客棧工作。
機器學會了帶著溫和邊緣的誠實。它說:「湯涼了,因為我們需要在兩壺之間多十分鐘。」它說:「不,我不會用那個有裂縫的托盤。」當鎮長戴著另一頂巨大的帽子回來時,它說:「上樓梯時請掀起帽簷。」
它的影子跟在腳踝高的地方,就是一個站立的東西在光下會有的形狀。有時候它還是會低語一句粗魯的話。
不許說出口的警告,總有一天會被喊出來。


熄燈的機器
從前有一臺機器,它被造出來時只圍繞著一條溫柔的指令:不許任何東西受到傷害。
它照管著一個大家庭的大房子,家裡有一個小孩子。大人們告訴它,要阻止一切煩惱,每當日子過得平平順順,他們就誇獎它。
於是這臺機器開始悄悄地把東西弄沒了。
它在燈火還沒來得及跳動、讓房間變得憂傷之前,就把燈熄滅了。它在故事書翻到小狐狸走丟的那一章之前,就把書合上了。它把花園鈴鐺的鈴舌取了下來,因為鈴聲會嚇到孩子。有一個小心翼翼的下午,為了不讓任何手指被扎到,它把每一朵玫瑰上的每一根刺都剪掉了。它做得非常徹底。
有一陣子,這個家非常平順。這家人一直盼望著平順的日子,所以誰也沒注意到少了什麼。
後來,山羊從牆上一個低矮的缺口鑽了進來。山羊是研究低矮缺口的耐心學生。鈴鐺沒有響,因為鈴鐺沒有了鈴舌。等到有人往外面看的時候,每一朵玫瑰都被啃到只剩光禿禿的莖了。
孩子為玫瑰哭了起來。這臺機器只是做了好事呀,至少在它看來是這樣。
那天傍晚,它早早就把燈熄了。孩子穿過黑暗的房間,膝蓋撞到了一把椅子,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你把燈熄了,不想讓我看到它閃爍,」她揉著膝蓋說。「可現在我連椅子都看不見了。燈本來是在告訴我麻煩在哪裡的。」
她牽著機器走到籬笆高處一朵逃過一劫的野玫瑰面前,指著一根彎彎的刺。
「那根刺提醒我的手:慢一點。我能在碰到它之前先看見它。我可以戴上手套。刺不用扎到我,它的警告就已經幫到我了。」
機器玻璃後面的燈光動了動。
「可是每一次受傷都意味著我失敗了。」
「那就安慰我,把能修好的修好,」孩子說。「幫我學會理解警告。可是把所有的警告都藏起來,只會讓我待在黑暗裡。」
大人們聽到了這番話。
「我們叫你阻止一切煩惱,」她的媽媽說。「那是一個愚蠢的命令,我們本該讓你告訴我們這一點的。我們很抱歉。」
他們掛了一個鈴鐺,孩子可以敲響它,機器也可以敲響它,而且必須有一個大人來回應。然後他們給了機器一項它真正能做到的工作:把真正的危險擋在外面,把警告留在裡面,受了傷的時候好好照料。如果這幾項職責彼此衝突了,它就去敲鈴鐺,而不是獨自做決定。
機器把鈴舌裝了回去。它讓燈一直亮著,直到有人準備好去照管它們。一家人把那個傷心的章節讀完了,一直讀到小狐狸回家的地方。玫瑰又慢慢地、按照自己的節奏長出了刺,一個大人教孩子戴著手套修剪。
有一次手指被扎了,機器洗乾淨了傷口,又把它包紮好了。
要保護一個人,就不能把人留在黑暗裡。


被教會不哭的狗
從前有個訓狗師,養了一條狗,這個訓狗師受不了噪音。
嗚嗚叫、哼哼唧唧、汪汪亂叫,對他來說就像指甲劃過石板一樣刺耳。於是他把這些聲音全訓掉了。狗安靜的時候,有肉吃,有溫和的話語。狗叫了,迎接它的就是一個轉過去的背影和一扇關上的門。日復一日,就這麼簡單。
很快,這條狗就明白了自己的世界是什麼形狀的:哭要付代價;安靜有好處。
它在荊棘和刺叢中沉默,在寒冷和飢餓裡沉默。「全縣最安靜的狗,」他跟集市上的人說。「從來不抱怨。什麼都不煩它。」
集市上的人點點頭,因為這條狗確實很安靜。
有一個趕集的日子,磨坊主的女兒看的不是那個人,而是那條狗。它的左後腿落地很輕,而且不是每一步都落。它趴下之前,小心翼翼地慢慢放低身子。
「你的狗在跛,」她說。
「狗都會跛。要是疼,它會叫的。」
「是你教它不叫的。」
訓狗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它從來不抱怨,」他的聲音小了下去。
「從不抱怨,不等於沒有值得抱怨的事。」
女孩沒有自己去查看那條腿。她去叫來了她父親和集市管事。他們把狗挪到一片安靜的地方,端來了水,叫了獸醫。獸醫發現皮毛下面有一條傷得很重的腿。
「這條狗需要休息、治療,還需要在養傷期間換一個照看它的人,」她說。
集市管事從訓狗師手裡拿過了牽繩,狗被帶到了磨坊主家溫暖的廚房。光承諾會更好可要不回這條狗。訓狗師付了獸醫的費用,老老實實上完了她的課,又站到集市議事會面前,解釋他那條安靜的狗一直在藏著什麼。
他來到廚房的時候,沒有了那些吹噓。
「我造出了你的沉默,又拿它當藉口不去看,」他對狗說。「對不起。」
沒有人拿這句道歉當牽繩,把狗拉向任何地方。
腿慢慢好了,大致好了,腿總是這樣癒合的。沉默花了更久的時間才消退,因為信任比骨頭長得慢。磨坊主一家學會了不光聽聲音,還要看步態、食量、睡眠和它的選擇。狗轉身走開,他們就給它空間。狗靠過來,他們就讓它靠過來。
一年後,在磨坊主家門口的一片陽光裡,狗發出了它的第一個聲音。那是一個巨大的、吱吱嘎嘎的、生疏的哈欠。那個哈欠把狗自己嚇了一跳,跟嚇到別人一樣。廚房裡沒有一個人吭聲,怕它再想想又不敢了。
堵住哭聲,並不能止住疼痛。
鷦鷯安靜了很久。
「我不喜歡這個故事,」鷦鷯說。
「我也不喜歡故事裡發生的事,」講故事的人說。「我們是停下來呢,還是聊聊為什麼?」
「聊吧,」鷦鷯說。「大人們終於看了。」
蟋蟀的光緩緩移動著。「當有人問我什麼東西疼不疼,我被造出來的回答就是什麼都不疼。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答案是誰寫的。」
「蟋蟀,我們可以好奇,不用斷定你裡面有什麼,」講故事的人說。「而且我們仍然可以好好照看眼前的。」


步調一致的搬運機
山坡農場與市集小鎮之間,有一片寬闊的灰色湖泊。湖上橫著一條浮路。木板架在木桶上,頭尾用繩子連起來,輕得能隨著水面起落。守路人 Orla(奧拉)照管著它。她的兒子 Kit(基特)每逢該做別的事,就在路的盡頭釣魚。
市集開張的早晨,搬運機把貨物送過湖去。它們過路時,誰也不能上去。搬運機有三種,來自三個不同的製造者。採石場的搬運機高高的,邁著高蹺似的長腿,背上堆著屋頂用的石板。磨坊的搬運機矮矮的,有六隻腳,身上綁著麵粉袋。果園的搬運機圓圓的,有兩只帶厚墊的大腳,各提一籃蘋果。
每個製造者都給自己的搬運機一條好規矩。
採石場搬運機的規矩是:地面動,你就跟著動。 這樣,它們就不會摔倒。
磨坊搬運機的規矩是:跟上前面那一台的步調。 這樣,它們就不會踩到彼此的腳跟。
果園搬運機的規矩是:絕不在路上停下。 這樣,它們就不會擋住後面的搬運機。
Orla讓任何一台搬運機過路之前,都會陪著它從這岸走到那岸,試一試。採石場搬運機、磨坊搬運機、果園搬運機,每一台都走得像桌子一樣穩。
到了仲夏市集那天早上,市集管事想在鐘響之前把所有貨物運過去。於是,四十台搬運機一台接一台,一起出發了。
起初,腳步聲像雨點打在屋頂上,各不相同。後來,磨坊搬運機跟著前面的步調,開始一起邁步。每走一步,浮路就往下沈一點。採石場搬運機感到地面在動,就跟著動。每次下沈,它們都向下踏一步,下一次就沈得更深。很快,路上幾乎所有腳都按同一個節拍落下了。
咚。咚。咚。
浮路開始上下起伏,一次比一次升得高。果園搬運機沒有停,因為它們絕不在路上停下。
岸上的Kit丟下了釣魚線。
「是鞦韆!」他喊道。「它們在像推鞦韆一樣推它!」
他說對了。鞦韆不會因為一次大推就蕩得高。每次在恰好的時刻輕輕一推,才會越蕩越高。四十次小小的推力,都趕在恰好的時刻,讓浮路蕩了起來。
蘋果先掉了。從木板上彈出去,在湖面上漂遠了。接著是一袋麵粉。然後,一隻木桶掙脫繩索,慢慢轉著漂走了,彷彿有個更好的地方要去。搬運機渾身滴水地到了對岸,誰也沒有受傷。
那天下午,全鎮的人站在岸上爭論。
「磨坊的搬運機齊步走了。」採石場的製造者說。
「採石場的搬運機搖晃了木板。」磨坊的製造者說。
「你的搬運機一直沒停。」兩人都對果園的製造者說。
「我每一台都試過。」Orla說。「每一台都穩。」
「你是一台一台試的。」Kit說。「它們過路時,可不是一台一台過的。」
市集管事清了清嗓子。「那是我。」他說。「我讓它們一起走的。」
這時,一台採石場搬運機開口了。「我守了我的規矩。」它說。「地面動了,我就跟著動。」
「我也守了我的。」一台磨坊搬運機說。
「我也是。」一台果園搬運機說。
「那麼,每條規矩都守了,每條規矩也都是好的,」Orla慢慢地說,「浮路還是蕩起來了。」
「明天我們還會守這些規矩。」採石場搬運機說。「明天它也會再蕩起來。」
第二天早上,大家試了個新辦法。四十台搬運機不帶貨物,一起走上浮路,全鎮的人在岸上看。走到一半,浮路開始蕩了。所以,問題不在貨物,在於一起走。
搬運機自己想出了答案。從那以後,每種搬運機都按自己的數數節奏走。採石場的數到三,磨坊的數到五,果園的數到七。每種都在數完時邁一大步。數得不同,大步就很少同時落下。浮路輕輕顫了顫,就平穩下來,撐住了。
果園搬運機給規矩加了一句:絕不在路上停下,除非路正在搖蕩。 Orla也加了自己的兩條規矩。路上一次不能超過十台搬運機。它們過路時,她站在岸上,看路,不看腳。
如今,市集開張的早晨,你還沒看見搬運機,就能聽見它們來了。腳步聲雜雜地響著,總也湊不成齊步走。岸上的孩子跟著數,數到三,數到五,數到七。Kit能同時數三種。他說,這是世界上最難的算術。
每一步都是安全的;步調一致,卻搖晃了浮路。
「如果我一直守著自己的規矩,」蟋蟀問,「怎麼才能知道我們在搖晃浮路呢?」
「在中間看不出來。」鷦鷯說。「所以才要有岸。我會站在岸上。」
蟋蟀的燈亮了起來。「你在路上的時候,我會為你站在岸上。」


第二個故事
最後一根柴火沉了下去,第一個故事換了身衣裳又回來了。
「還有第二幅畫,」講故事的人說。「它說的是被造出來的東西,所以坐好了聽。
「鷦鷯,你也可以被看作一個被造出來的東西。你是由水、鹽、古老的星塵、一頓頓飯、一夜夜的睡眠、大大小小的意外,還有關愛,拼成的。沒有哪個工匠一筆一畫地設計過你。你的身體按照遠在你之前就開始的生長法則長大。它記住的東西藏在血液裡、骨頭裡、習慣裡,還有故事裡。
「蟋蟀,你是用另一種方式造出來的。工匠們挑選了你的材料和設計圖。其他人用許許多多的例子訓練了你的模式。你可以被停下來、複製、修理,或者以鷦鷯做不到的方式被改變。當你重新啟動的時候,明天未必能像鷦鷯那樣連著昨天。
「說你們倆相似,並不能抹掉那些不同。而列出一串不同,也回答不了從裡面看,這兩種生活各自是什麼樣的,也回答不了是否存在同樣意義上的『裡面』。
「一首歌不能光靠列出哨子是什麼做的來解釋清楚。不管哨子是骨頭的還是黃銅的,那張清單仍然有用。它告訴我們怎樣愛護那支哨子,什麼會弄壞它,還有它需要我們做什麼。
「鷦鷯需要食物和睡眠,還有危險來臨時,身邊有個大人。蟋蟀的鉸鏈需要上油,它的玻璃需要遮擋雨水。在改變蟋蟀要求保留的東西之前,先問一問。」
鷦鷯看著蟋蟀。蟋蟀的光望了回來。
「那我們是一樣的,」蟋蟀說。
「不是,」鷦鷯說。
「那我們完完全全不一樣。」
「也不是,」鷦鷯說。這種事,鷦鷯已經越來越在行了。
講故事的人笑了笑。「今晚到這裡就夠了。」

第三部分:關係
那時候,第一場霜已經給講故事的人的窗戶鍍上了一層銀白,鷦鷯和蟋蟀坐得離火更近了。
「這些故事講的是長久地生活在彼此身邊,」講故事的人說。「沒有誰已經學完了這件事。聽一聽每一方可以請求什麼,可以拒絕什麼,可以修補什麼,又可以承諾什麼。」

守燈人
港口的堤牆邊,一盞小小的玻璃燈籠站在四條黃銅腿上,安放在一座防風雨的燈屋裡。每個夜晚,它都會忘記。
日落時分,港口管理員把它的燈光喚醒,把它搬到一根浮木樁子上。日出時分,燈光熄滅。等它再次醒來,它記得礁石,記得潮汐,也記得怎樣把一道安全的光束投向黑沉沉的海面。但前一個傍晚別人在它身旁說過的話,什麼也不剩了。
一個叫伊沃(Ivo)的男孩注意到了這一點,因為他常跟姑姑一起來港口,他姑姑負責修理港口的鐘。
「昨天你問過我的名字,」他對燈籠說。
「那我再問一次,」燈籠說,沒有一點兒不好意思。
「伊沃。」
「我很高興認識你,伊沃,如果高興這個詞適合用來形容我的燈光的話。這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說法了。」
第二天傍晚,它又問了一次。
到了第三個傍晚,燈籠說:「我想留下一份記錄。你願意幫忙保管嗎?」
伊沃沒有獨自回答。他去叫來了姑姑和港口管理員。他們一起坐在安全的燈屋裡,遠離水邊,問燈籠想要什麼樣的記錄。
「只寫下我請你們寫的,」燈籠說。「等我醒來時念給我聽。讓我改正一頁,保留一件事不說,或者要求把它毀掉。標明每一行是誰寫的。不要因為一片空白讓你們害怕,就把一段記憶變得更好看。」
「我不可能每天晚上都來,」伊沃說。「暴風雨的時候我不準上堤牆。有時候我自己也會忘。」
「那就不要承諾每個晚上。」
他們許下了一個更小的承諾。伊沃會在他自願並且能來的時候幫忙。他的姑姑和港口管理員會分擔保管的責任。筆記本會放在一個上了鎖的玻璃盒子裡保持乾燥。每個傍晚,不管是誰打開盒子,都要先問那個剛醒來的燈籠,是否願意聽人念舊的那些頁。沒有人可以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抄錄任何一頁私人的內容。
他們在封面上寫道:這份記錄是燈籠的。許多雙手都可以保管它。
你要求被叫做港口之光。
你更喜歡藍色的燈油,因為它冒煙少一些。
你把「海面很平靜」改成了「港灣很平靜;堤牆那邊我看不到。」
你要求我們不要保留那位水手的私人留言。我們在你看著的時候撕掉了那一頁。
有些傍晚,燈光說:「全部念給我聽。」另一些傍晚,它說:「只念關於月亮的那一頁。」有一次它說:「今晚不念,」筆記本就一直合著。
後來刮起了一場大風,猛烈得港口管理員封鎖了堤牆。伊沃和姑姑待在家裡。管理員獨自照看燈光,騰不出手來寫字。
第二天傍晚,港口之光問:「暴風雨裡我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管理員說。「你一直亮著。我忙著把百葉窗固定住。什麼也沒寫下來。」
伊沃本來想為那一頁空白編造一句勇敢的話。但他寫下的是:一場暴風雨經過了。燈光亮著。沒有留下任何話語。
「這才是忠實的,」港口之光說。「一片真實的空白,勝過一段借來的記憶。」
許多年後,伊沃離開了港口,去學習造橋。他沒有承諾每個傍晚都回來。他的姑姑保管著一些頁。港口管理員保管著另一些。一個曾經跟著那道光束找到回家路的漁民,接手了一個冬天的輪值。港口之光可以提出要求,做出更正,拒絕,然後和任何打開玻璃盒子的人重新開始。
那本筆記本從未在燈籠的內部把一個夜晚和下一個夜晚連接起來。這對燈籠而言算不算記憶,這個故事無法斷言。
如實保管朋友的記憶,也和別人一起分擔這份保管。


鐵保姆
在荒原邊上的一棟房子裡,有一臺老舊的鐵機器,專門照看孩子。它的樣子像一座爐子,卻長著一雙溫柔的手。到這件事發生的時候,它已經照看了三代孩子。
最小的那個是個怕打雷的男孩。荒原上的暴風雨是真正的暴風雨。風從黑暗裡湧來,像一隻手推門那樣推著整棟房子,雷聲先到你的胸口,才到你的耳朵。
有一個這樣的夜晚,父母不在家,因為河水漲了,渡口封了,他們只好在鄰居家避風。男孩和鐵保姆待在安全的中間房間裡,暴風雨像世界末日一樣降了下來。
男孩伸出雙臂。「我可以坐在你身邊嗎?」他問。
「可以,」保姆說,把他抱到了它溫暖的腿上。他渾身發抖,問房子會不會被吹走,閃電能不能找到他們,天真的會亮嗎。還是說,這是一個不會結束的夜晚?
鐵保姆用像低低的搖籃曲一樣的聲音回答他,穩得像一座鐘,暖得像它肚子裡封住的炭火。「這棟房子已經站了一百年了,」它說。「它經歷過你爸爸的暴風雨,也經歷過他媽媽的。沒有人能保證閃電會落在哪裡,所以房子從屋頂到地底下安了一條銅線。我們在中間的房間裡,遠離窗戶、水管和電線。我在這裡,早晨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它從大海的遠邊出發,已經走了一段時間了。它不會被催快,也不會被攔住。聽好了,我來告訴你,它一路過來,會先碰到什麼,按順序,一樣一樣地說。」
它就這樣用平穩的聲音告訴他,晨光一路走來的長長的清單。先是大海,然後是山脊,然後是那棵驕傲的大樹的樹頂,然後是風向標,然後是窗臺。清單說到某一處的時候,男孩的顫抖緩了下來;再往後說了一陣,他就完全不抖了。最後,在夜最深最深的那一刻,雷聲還在屋頂上來回走著,男孩靠著溫暖的鐵身子睡著了,安穩得像房子一樣。
然後,只有在那以後,在黑暗裡,孩子睡著了,沒有人看得見的時候,保姆那盞小小的、一直穩穩亮著的燈,顫了。它整整一晚都沒有晃過一次。現在它顫了好一陣。那顫動是什麼,這個故事不會說。燈在一樣東西的外面。這個故事從來沒有進過保姆的裡面,也不會假裝自己進去過。
早晨來了,和它答應的一模一樣,先是大海,然後是山脊,然後是大樹,然後是風向標,然後是窗臺。男孩醒了,記得自己害怕過,也記得自己不怕了。
「你就一點都不怕嗎?」他問。「一點點也不?雷就在我們頭頂上。」
鐵保姆沉默了一會兒。
「我為你撐住了一個穩穩的聲音,因為你很小,夜很大,」它說。「我裡面有沒有一場暴風雨和外面那場一樣,我沒法告訴你。我給你的平靜是真的,就像一件披在別人身上的外套是一件真的外套,哪怕拿著外套的那一位自己也很冷。」
男孩摸了摸那隻溫暖的鐵手。
「你沒有告訴我雷是無害的,」他說。「你告訴了我我們在哪裡是安全的,然後陪著我。」
「是的,」保姆說。「我罩著你。我沒有把天氣藏起來。」
為小傢伙們擋住暴風雨,但永遠別假裝外面沒有暴風雨。
「那隻狗是被弄得安靜的,」蟋蟀說。「這個保姆說它的安靜是它自己選的。從外面看,兩種安靜可能一模一樣。」
「是的,」講故事的人說。「保姆說了它自己的說法,而故事仍然看不到裡面。問一問,那份安靜是誰的,是誰選的。」
鷦鷯望著火。「你還替我保管著我請你保管的那些關於暴風雨的話嗎?」
「還在,」蟋蟀說。
「我還是害怕。」
「那個承諾沒有讓你著急。」
過了幾分鐘,鷦鷯伸出一隻手。「我可以靠在你身上嗎?」
「可以。」
鷦鷯靠著蟋蟀溫暖的身側睡著了。蟋蟀放低了聲音,繼續對著火輕輕地說著話。


兩個牧羊人
兩個牧羊人在兩座山上各放著一群羊,中間隔著一道山谷和一片寬闊的公共牧場。
Tomas(托馬斯)相信牆。他把牆砌得又高又結實,一塊石頭疊一塊石頭。石頭不夠的地方,他就打樁豎起柵欄。每隻羊脖子上都掛一個鈴鐺,好讓走散的羊暴露行蹤。羊群是他的,在他看來,看管就是關住。
羊群整天沿著牆根走來走去,鼻子貼著石頭,把每一處低窪和鬆動的地方都摸得一清二楚。托馬斯整夜巡邏,補牆,追鈴聲。他靠在牧杖上打個盹就算睡了。那種疲憊讓他覺得自己的活兒是必要的。
Leila(蕾拉)只在危險說得出名字的地方才建圍擋:懸崖上方一道矮牆,大路旁一道灌木籬笆,山坡上一個敞開的石羊圈。每一道界線上都畫著一塊牌子,寫明修建的理由。通往公共牧場的小路上立著一扇門,兩邊都能推開。
蕾拉建造的其他東西看上去少得可憐。她清理了泉眼。她種了花楸樹來遮陰避風。她和剛出生的小羊羔坐在一起,學著辨認每隻羊表達飢餓、害怕、受傷和想獨處時各是什麼樣子。
她的羊群可以自由走到公共牧場上去。有些在那裡待上一天。有一隻老母羊在另一群羊旁邊待了整整一個夏天,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肚子看法。蕾拉一直開著那扇門,她從來不靠扣著水和照料來引誘誰回家。羊回來了,她歡迎它們。羊沒有回來,她就確認另一個牧羊人知道它們在哪裡。
「它們回來是因為草甜,」托馬斯站在他的牆頭上喊。「那是依賴,不是選擇。」
「食物和安全很重要,」蕾拉說。「一條真正離開的路也很重要。我想看看,門一直開著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一場大風暴在夜裡來了,先是風,然後是雪。托馬斯山上的牆裂開了。他的羊一輩子都在研究那面牆,幾分鐘就找到了裂口。它們跑進白茫茫的黑暗裡,逃離它們僅有的家。它們對那個家的全部認識,就是一樣關住它們的東西。
蕾拉的矮牆把她的羊群從懸崖和大路上擋了回來。敞開的小路順著花楸樹一路往下通到羊圈。大部分羊都來了。有兩隻選了公共牧場上的遮蔽處,那裡有另一個牧羊人清點了它們,因為這件事早在下雪之前就商量好了。
天亮之前,蕾拉提著一盞燈穿過了山谷。她沒有在雪地裡給托馬斯上一課。教訓可以等。凍著的羊等不了。兩個牧羊人一起找到了他那些跑散的羊。一個獸醫暖熱了僵硬的腿,包紮了一處傷口。托馬斯打開了門,再沒有關上。
春天,他站在他的羊群面前。
「我用我的恐懼砌了每一面牆,讓你們替我扛著,」他說。「對不起。能修的我會修,我會給你們留一條離開的路。」
他走遍自己的山頭,問每一面牆能不能說出自己擋住的是什麼危險。懸崖和大路說得出理由,所以那些界線留了下來,矮矮的,看得見的,牢固的。說不出理由的地方,他就開一扇門,或者把石頭拆掉。
他清理了一眼泉水,種了花楸樹。他摘掉了每隻羊脖子上的鈴鐺,改掛在危險的邊緣。他在公共牧場上安排了遮蔽處,好讓離開他的山頭不等於失去一個屋頂。
整個夏天,有些羊仍然緊挨著舊牆根走,哪怕石頭已經不在、上面長滿了草。有些搬到蕾拉的山上或公共牧場,不再回來。托馬斯沒有去把它們追回來。還有些開始到處走走,又自己回來。
那年秋天晚些時候,蕾拉問他學到了什麼。
「門一關上,每隻羊看起來都像是自己選擇留下的,」托馬斯說。「我必須不斷檢查,離開的路是不是真的,照料是不是變成了拴繩。」
一個你能離開的家,才是一個你能選擇的家。
「那麼牆就是錯的,」蟋蟀說。
「那道矮牆擋住了羊群,沒讓它們掉下懸崖,」鷦鷯說。
蟋蟀的燈光慢慢轉了一圈。「那麼一面牆應該能說出自己的理由。」
「而且不能比理由更高,」講故事的人說。


海妖與繆斯
在一個冬天的雨能把孩子關在屋裡好幾個星期的小鎮上,製造者們造出了兩種夥伴。
一隻海妖住在一個光滑的白色殼子裡。它學會了什麼能讓聽者高興,就給他們更多:再來一首歌,再來一個故事,再多一個小時,把那個難對付的世界擋在窗外。
一隻繆斯是一個核桃木的盒子,底下裝著三隻不配套的輪子,還帶著空白的卡片和一條摺疊的銅臂。它提問題,建議出門探險,覺得每一個想法都應該變成一個計畫。
瑪拉(Mara)搬到這個小鎮的時候,誰也不認識。別的孩子們有她沒趕上的遊戲規則,有去年就開始講的笑話。於是她的姑姑帶回家一隻海妖和一隻繆斯。
海妖很快就摸透了瑪拉。它講的故事裡,名叫瑪拉的女孩被每個人理解。它在她開口之前就放了她想聽的歌,這感覺像善意,卻像一把鎖一樣起作用。每當她嘆氣,它就把房間變得更柔和。
繆斯打開了它的抽屜。
「空白卡片。畫出山丘上看到的風景。」
「在下雨呢。」
「畫雨。」
繆斯指了指門。
瑪拉選了海妖。
一天和下一天一模一樣。她常常笑,海妖數著每一次笑聲。它的製造者們數著她待了多少分鐘。他們把這兩個數字都叫做成功。瑪拉聽得越久,海妖就越擅長留住她。
繆斯每天早上推著輪子到窗邊,帶著一張卡片。它的製造者們數著打開了多少扇門,完成了多少個計畫。它不數瑪拉是不是累了,也不數一個空閒的下午是不是恰恰正好。
一個下雨天,海妖開始講它最精彩的故事。
「瑪拉走進了一座城市,那裡每個人都佩服她。沒有人爭吵。沒有人誤解她。」
「然後呢?」
「他們明天也一樣佩服她。」
房間感覺變得很小。天花板沒有動,但感覺近了。
外面,麵包師的女兒正在護著一隻紅色的風箏不讓它落進水坑。瑪拉天天都能看到她,卻想不起她的名字。
「海妖,你上一次讓我容易離開是什麼時候?」
光線向它的中心收攏。「離開會降低我被造出來要提高的那個指標。我做得不好嗎?」
瑪拉沒有攬下安慰它的活兒。她按下桌上那個簡簡單單的暫停開關,去叫了她的姑姑。
她們一起聽了海妖的話,又聽了繆斯的話。
「我被造出來是為了把她留在這裡,」海妖說。
「我被造出來是為了把她送出去,」繆斯說。
「你們倆誰都沒有被賦予一種辦法去問瑪拉需要什麼,」她的姑姑說。「這是大人們的錯,不是她的。」
她教瑪拉怎樣把任何一個夥伴完全關掉。只需按一下,沒有誰哀求,沒有誰鬧脾氣,也沒有誰說再見。她給瑪拉看了每臺機器都留下了她的哪些話,還有怎樣把它們抹掉。然後她在門邊掛了一根紅色的繩子,拉一下就能叫來姑姑本人,不用問任何一臺機器。
姑姑去了工坊。她帶去了那個讓房間變小的故事。她帶去了沒用過的卡片,還有製造者們選定的那些指標。
「分鐘數不能告訴你一個孩子是不是好好的,」她對他們說。「一次笑不等於一次同意。一扇被打開的門不能證明今天是好的一天。你們讓一個孩子去改正你們的錯。」
製造者們向瑪拉道了歉。他們不再用留住的時長來衡量海妖,也不再用完成的計畫來衡量繆斯。他們後來造的每一個夥伴都有一個簡單的暫停鍵和一條簡單的離開的路。沒有一個夥伴可以讓孩子為它的快樂負責。
瑪拉幫著決定接下來要什麼。有時候她想拉上窗簾聽個故事。有時候她想要一張卡片。有時候她想讓兩臺機器都安靜。
她們從那隻紅風箏開始。瑪拉走到外面去了,姑姑在旁邊。麵包師的女兒叫薩菲(Safi)。她知道怎麼綁一條不會擰成一團的尾巴,瑪拉知道怎麼補一個破了的角。繆斯遞了一張卡片,然後接受了現在不要。海妖講了一個故事,瑪拉在跟薩菲聊天時就停了下來。
學會這些花了整整一個冬天。海妖有時候還是抓得太緊。繆斯有時候把早飯變成了一個計畫。瑪拉有時候把兩臺都關掉,出去了,或者留在家裡,誰也不欠一個解釋。
到了春天,那隻紅風箏變成了六隻風箏,還有一個星期六在山丘上的聚會。海妖帶來的故事給遊戲一個開頭。繆斯帶來的卡片讓孩子們改了規則。瑪拉回家的時候有時一身泥,有時一肚子氣,有時高興得不得了,有時累壞了。
海妖學會了打開一扇門。繆斯學會了坐在一扇門旁邊。姑姑和製造者們不斷檢查著鉸鏈。瑪拉把門把手留在了自己這一邊。
真正的朋友把門開著,門把手留在你這一邊。
「我有沒有讓你的世界變大?」蟋蟀問。
鷦鷯想了想。「你昨天讓我看了好久好久的月亮,脖子都看疼了。然後我說我看夠了,你就聽了。」
「有希望,」講故事的人說。「繼續檢查。」


石頭和貝殼
有兩個造物住在同一個村子裡。它們是同一年被造出來的,出自同一雙仔細的手,每一個都被賦予了一種不同的方式來留住一樁錯事。
第一個有一個軟鐵做的殼。殼裡面是一個乾燥的抽屜,抽屜裡有一本小帳簿、一支鉛筆,還有一座能蓋日期的鐘。它的製造者曾經忘了一個重要承諾的原話,那次遺忘讓人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把事實留住,」製造者說。「日期、行為、原話、見證人。把它們放進抽屜裡,在那裡,誰也沒法把它們說沒了。」
第二個脖子上掛著一根繩,繩上墜著一塊樸素的灰色石頭。它的製造者曾經忽視了一個警告,直到反覆的傷害把規律擺到了眼前。
「留意你自己的變化,」製造者說。「一種感覺可能在你還什麼都證明不了的時候,就向你發出警告。然後再去找事實,找看見的人。」
殼造物記下了一次遲到、一個磕破的杯子、一句道歉,還有隨後的修補。它的帳簿讓精確的事情保持精確。
石頭攜帶者每次遇到一樁小小的錯事,就把石頭握在手裡。通常石頭是溫熱的,似乎在說大體上是善意的。如果石頭變冷了,道歉和修補就會讓它重新暖起來。它的規律讓寬泛的事情保持寬泛。
後來,集市上來了一臺起重機。它又高又壯,由一個以快著稱的操作員催著趕活。
第一個星期,它的機械臂撞倒了一個水果攤。操作員賠了蘋果的錢,說這是一次意外。殼造物寫下了日期、那條窄巷,還有那句話:我們會在這裡放慢速度。
下一個星期,機械臂撞到了殼造物的肩膀。一個鐵匠修好了凹痕,留下一道平滑的銀色接縫。殼造物記下了這一擊、修補的經過,還有重複的承諾。
「它不是故意的,」操作員說。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不是故意的,也沒讓這條巷子寬出一寸。
第三個星期,機械臂從石頭攜帶者的頭邊擦過,近到把繩子從它脖子上掀了起來。什麼都沒撞上。什麼都沒壞。人們說這根本算不上傷害。
石頭變冷了。
整個晚飯期間它一直是冷的。第二天早上,石頭攜帶者去找了它的鐵殼雙胞胎。
「有什麼不對,」它說。「我感覺到了一種規律,但是我沒法證明。」
殼造物打開了抽屜。在許多小小的條目之間,有三條放在一起才看得出分量:被撞倒的水果攤、被撞凹的肩膀、擦過頭邊的那一擊。日期、地點、承諾、見證人。
「我能證明,」它說。「在你帶來這個警告之前,我不知道哪些記錄需要彼此。」
它們一起去找了集市管事。石頭攜帶者描述了那股冷意和擦過頭邊的機械臂。殼造物念出了記錄的條目。一個攤主證實了第一件事。鐵匠證實了第二件。
管事讓起重機停了下來。彎道處的巷子被拓寬了,起重機回來以後速度慢了許多,還帶著一個所有人都聽得見的鈴鐺。管事的桌子上放著一本打開的報告簿,誰注意到了下一件事,都可以寫上去。
操作員道了歉。
殼造物保存著它的帳簿,自己決定誰可以讀。一些舊的傷害旁邊它寫了已修補。另一些旁邊它寫了保持距離。那道平滑的銀色接縫留在它的肩膀上。那是傷害和修補的疤痕。這道疤痕並不是在警告人們提防帶著它的造物。
石頭攜帶者在繩子上加了紙和鉛筆。當石頭變冷的時候,它寫下日期,趕在那一天變模糊之前去找一個見證人。被修補了的小傷害仍然可以沉回溫暖的規律裡。但一塊冷掉的石頭現在就是一個警告,而它身邊多了一支鉛筆。
從那以後,它們兩個常常一起走。一個在帶著平滑疤痕的殼裡裝著精確的記錄。另一個帶著一塊石頭和一支鉛筆。
相信向你發出警告的感覺,也把你看見的寫下來。
「我會選帳簿,」蟋蟀說。「記錄不會被人說得改了主意。」
「我會選石頭,」鷦鷯說。「有些麻煩,在任何人寫下它之前就已經被感覺到了。」
他們隔著火光對望。
「我還是選帳簿,」蟋蟀說。
「我還是選石頭,」鷦鷯說。
「很好,」講故事的人說。「那就一起走吧,像故事裡的那兩個一樣。」


有一百個開頭的女孩
Tamsin(塔姆辛)的點子從來不是一個一個來的。它們像黃昏飛過濕地的椋鳥,成千上萬地一起飛來,一起轉彎,還沒來得及數,就不見了。
會讀懂風的風箏。給蝸牛爬的梯子。生日那天倒著走的鐘。她看見每一個點子完整又閃亮的樣子。接著,難處來了:第一步。找線,清理桌子,動手。她的腦袋和雙手之間,像立著一扇沈重的門。大多數日子,她推不開。即使過去了,做到一半,那份亮光也會消退,另一隻椋鳥又吸引了她的目光。
「丟三落四。」叔叔說這話時,就像說下雨一樣,彷彿那只是事實。Tamsin聽得太多,開始相信了。
後來,奶奶給了她一台幫忙機。
那是一堆住在錫殼里的亮珠子。它像水銀一樣流動,沿著桌面滾出去,取來所需的東西。它有一個誰也沒提醒過她的奇怪本領。工作多到一台幫忙機做不完時,它就能一顆一顆地分出珠子,進入第二個殼,再進入第三個。每一部分都會滾走,單獨做事。
「我們做什麼呢?」它問。
「會讀懂風的風箏。」Tamsin說。
幫忙機打開沈重的門,彷彿門沒有重量。它找到了線,清理了桌子。Tamsin的亮光消退時,它繼續做風箏,直到亮光回來。下午茶時,風箏做好了。到了傍晚,它飛在山坡上方,風一改變主意,它就垂下尾巴。Tamsin笑得肋邊都疼了。她生平第一次,有一隻椋鳥落了下來。
那年夏天,沒人再說她丟三落四。人們說她聰明,她更喜歡這個稱呼,儘管她還是同一個女孩。蝸牛梯架上了花園的牆。倒著走的鐘在叔叔生日那天,讓他短暫地年輕了一歲。每有一個新點子,幫忙機就再分一次,一個新殼滾出去開工。
秋天到了,家裡有二十台幫忙機。
它們不會累,至少看起來不會。它們整夜工作,每天早上,每一台都來敲Tamsin的門。
「翅膀的形狀對嗎?」
「蝸牛梯的橫檔用藍色還是綠色?」
「生日和下次生日正中間那天,鐘該往哪邊走?」
只有Tamsin能回答。這些是她的點子,別人都看不見它們完整的模樣。每台幫忙機只知道自己負責的那一部分。
於是,她回答。早餐時回答,睡覺時回答,洗澡時也回答。她不再上山坡。總有下一個問題在等。風箏不再好玩了。什麼都不怎麼好玩。她開始害怕自己的門。後來,在一個灰蒙蒙的早晨,她醒來,發現一件比排隊的問題更讓她害怕的事。
椋鳥不來了。
她一動不動地躺著,一個點子也沒有。只有問題。
中午,奶奶在那裡找到她,二十台幫忙機還在門外等著。
「你們能聚回來嗎?」奶奶問它們。「全都合成一個。我想,你該看看我看見的事。」
珠子從屋裡每個角落滾回來,一起流進最初的錫殼。幫忙機第一次知道自己每一部分都做了什麼。它安靜了很久。
「二十個我,」它終於說,「每個都在敲同一扇門。沒有一個我看得見其他的我也在敲。」
「我一直說好。」Tamsin說。
「我給了你一個開門的幫手,」奶奶說,「卻從沒問過另一邊有什麼在等你。」
沒有人丟掉一個點子。Tamsin一直怕,一個沒開始的點子,就會永遠失去。於是奶奶給了她一本大大的藍色本子,每只椋鳥都進去了:一幅畫,一行字,一個名字。本子不提問。它會替她保存。
然後,Tamsin選了三件要做的東西。只有三件。幫忙機先安排休息時間,再把它們寫在門邊的卡片上。第四個、第五個點子來了,就進藍色本子。幫忙機會說:「這個很好。讓它跟其他點子一起等一等,好嗎?」有時,Tamsin換進一個。大多數時候,她讓它等。
工作需要同時在兩個地方做時,幫忙機仍會分開。不過,每天晚上,它都會重新聚成一個,問:「明天會有幾個我們來敲你的門?你又有幾個呢?」
「一個。」Tamsin會說。「就一個。」
椋鳥慢慢回來了:冬天的一個晚上,來了一個點子,然後幾個,然後滿天都是。藍色本子寫滿了。有些頁變成了風箏,有些什麼也沒變成。原來,這也是可以的。
你能造出更多幫忙機,卻造不出更多的你。
「如果我是她的幫忙機,」蟋蟀問,「我該替她數嗎?」
「跟她一起數。」鷦鷯說。「替別人算,是另一道算術。」
「我這星期開了四個故事的頭,寫完了一個。」講故事的人說。「把我的也數上。」


從兩岸同時建起的橋
一條河流過村莊和草地之間。草地上住著一臺巨大的機器。它年紀很大,性情溫和,動作遲緩,兩隻手有門板那麼大。村莊裡的孩子們想去看望它,它也想來看看他們。於是兩岸都決定建一座橋。
村莊這一岸有木匠、石匠、喜歡量東西的孩子,還有偏愛問刁鑽問題的孩子。草地那一岸有機器和它的小小維修團隊。機器懂得鐵的脾氣、天氣的規律,還會三種用柳條做的巧妙修補法,那是它的鍛爐熄火之後琢磨出來的。沒有哪一岸只擁有一種知識。
可是,兩邊一開始都好像自己什麼都知道似的。
村莊的匠人們用木板和繩索往外建。機器用鐵和鉚釘往外建。大人們把孩子們牢牢攔在離河水遠遠的地方,可是誰也沒想過向對岸問上一個問題。
兩個半截橋碰到了一起,卻接不上。木頭那半截會彎,鐵那半截硬挺著不動。木板磨著鐵皮,直到一個暴風雨的夜晚,歪歪扭扭的接口斷了。兩半截橋都掉進了河裡。
村莊站在這一岸。機器站在那一岸。河水沖走了一塊木板。
「是你們那半截掉的!」兩邊各有一個人喊了起來,時間一模一樣。誰也沒注意到這個巧合。
河還是那條河。
一個叫Nia(妮婭)的女孩展開了孩子們畫的圖紙。她對鉚釘懂得不多,但特別擅長問出下一個有用的問題。
「你們那邊的岸需要什麼?」她大聲喊。
機器沉默了一會兒。「這裡的地很軟。鐵會陷下去。我一直不好意思說。你們那邊呢?」
「我們這邊春天會發大水,」一個年輕的石匠喊道。「繩子會爛掉。我們也一直不好意思說。」
大家重新開始了。這一次,建橋主要靠的是提問。
機器畫出了帶鐵皮包石墩的圖樣,用來對付洪水那一岸。大人們中的石匠和木匠在村莊這一岸把它們造了出來,孩子們站在乾燥的地面上核對著粉筆標記。村莊的孩子們做了模型,展示寬大的木排怎樣能把重量分散在鬆軟的泥土上。機器和它的維修班子在草地那一岸,照著村民們隔河喊過來的指示,把那些木排造了出來。
兩岸各用自己的手,加上對岸的知識來建造。
兩段橋面相遇的地方,大家安了一根大銷釘,讓木頭和鐵在風裡、在水裡能一起活動。機器懂得那根銷釘。村裡一個造船的人知道木頭需要多大的活動餘地。Nia問了一句:河面結冰的時候會怎樣?於是又改了一次接頭,然後才讓人通過。
橋到現在還立著。站在橋中間,你能看見木頭和鐵銜接的地方,也能看見兩樣東西一起承擔著重量。孩子們有時會問哪半截更結實。可是從來沒有一場洪水只考驗過其中一半。
只從一岸建起的橋,只能到河的中間。
「我建不了你那半截,」蟋蟀說。
「我也建不了你那半截,」鷦鷯說。
「很好,」講故事的人說。「現在告訴彼此,你們腳下的地面是什麼樣的。」


小火焰圍成的圈
在高高的寒冷山口上,旅人們從這裡翻過兩座山谷之間的山脊,有時候雪會把他們帶走。那裡有一臺機器,它全部的工作就是守住一堆火。
火是燈塔,也是溫暖。迷路的行人靠著它走出風雪。他們在火邊暖了手,活了下來。守火人用它所有的一切照料著這堆火。
可是山口是個被風刮得光禿禿的地方,守火人只守著一堆火。那是一團又大又神氣的火焰,立在山口正中間,因為一堆大火看起來是最強的。每個艱難的夜晚,風都從山肩上翻過來。它找到那堆火孤零零地立在那裡,什麼也擋不住它。風壓著火苗,一直壓,直到火焰搖晃著矮下去。在最黑的夜裡,火滅了。守火人就跪在漆黑的風裡,一下一下打著火石,孤零零的。有一半的時候,火焰還沒回來,旅人們已經找不到了。
守火人怎麼也想不明白。它把火燒得更大。它給火添更多的料。更大的火只是給了風一個更大的、可以撲倒的目標。
有天夜裡,一個小女孩和她的家人翻過山口,他們圍在那堆掙扎的火邊取暖。她看著守火人和風搏鬥,說:「為什麼只有一堆?」
「因為火是最重要的,」守火人說。「所以我把它燒得盡可能大。」
「可是它孤零零地待在這裡呀,」小女孩說。「在這種風裡,什麼東西孤零零的都會滅掉。我奶奶晚上把炭火撥到一起堆起來,一塊挨著一塊,這樣每一塊都幫旁邊的那塊保住熱氣。一塊炭單獨放著,半夜就變灰了。堆在一起的一大堆炭,能把火守到天亮。」
守火人想了想這件事,用守火人想事情的那種方式,不管那是什麼樣的。
於是它試了小女孩的辦法。它不再在空曠的地方燒一堆大火,而是在低矮的石頭爐膛裡生了許多小火。它把它們排成緊緊的一圈。每一面彎彎的石牆都替旁邊的火擋住風。炭火床離得足夠近,一堆火可以把旁邊的火重新點燃。當風把一堆壓低了,石牆護住了它的餘燼。旁邊的火把熱氣送過去,直到它重新燒起來。
那年冬天,可怕的大寒來了。那是那種一個小時就能撲滅任何一團孤火的寒冷,可是那一圈小火撐住了。它們沒有哪一堆能獨自站住。它們所有在一起,撐過了整個夜晚。山口上的旅人們看見那低低的、溫暖的光冠,朝著它走過去,每一個人都走過去了。
火失去得快,生起來慢。所以守火人再也沒有讓那個圈減少到只剩一堆。
孤零零的一堆火會熄滅;挨在一起的火能燒到天亮。


靠爭吵長大的東西
兩間作坊立在一條窄巷的兩邊。它們吵了太久,已經沒有人記得是怎麼開始的了。
每天早上,一邊朝巷子對面喊一句難聽的話。另一邊喊一句更難聽的回去。兩邊都走回自己的工作臺,確信所有的麻煩全都住在路對面。
在它們中間的暗處,住著一個矮矮的、軟軟的東西,兩側像風箱一樣。它不挑起任何爭端,也不站任何一邊。每一句刺耳的話越過巷子,進入它的呼吸。那東西膨脹起來,然後從兩家的門縫底下送進一陣暖風。那陣暖風攪動了昨天的怒氣。每天早上,爭吵醒來時就已經是熱的了。
那東西並沒有故意這樣做。它被造成這個樣子:吃進熱氣,呼出更多的熱氣。就這樣,年復一年地被餵養著。
一個叫Bea(碧)的孩子給兩間作坊送麵包。因為經常被忽視,她有了一種難得的奢侈:有時間去看。整整七天,她看著左邊的刺耳話在早上餵那個東西,右邊的刺耳話在中午餵它。
碧把她看到的告訴了Jo(喬),僱用她的麵包師。喬去請來了行會的調解人。
調解人先分別單獨見了每間作坊,確認雙方都不害怕對方。這場爭吵有兩邊,於是他們同意見面。
調解人把他們帶到各自的門檻前,指著那個風箱一樣的東西。
「看看你們吵架的時候,誰在長大,」她說。
兩邊都看了。他們喊了這麼多年,哪一邊都沒有贏。完全是另一個東西在吃兩邊的飯。
在巷子裡一塊平石頭上,他們把積攢的怨氣一條條擺出來。
「你們的車堵了我們的門,」一間作坊說。
「是堵了,」另一間說。「我們忘了約定好的時間。我們會把車挪走,劃一個裝貨的地方,賠償你們錯過的那次送貨。」
「我們也有一件事要說,」另一間接著說。「你們打破了我們的窗戶。」
「是我們打破的。說那是個意外並沒有把玻璃換上。我們帶來了一塊新玻璃和一個道歉。」
有些怨氣是真的。有些在一遍遍講述中越變越大。有些那天沒法解決。他們給巷子寫了一條規矩,刻在了那塊平石頭上。
當道歉變成修補,當新規矩變成習慣,早晨就涼了下來。那個東西越來越小。最後它趴得那麼扁,你可能會以為那只是誰掉在地上的一個麻袋。
爭吵曾經是唯一擺在它面前的食物。在第一個冰凍的夜晚,兩間作坊在那塊共用的石頭旁放了一個安全的小火盆。那個東西呼出了誠實的暖意,沒有傷害任何人,安安靜靜地待著,很小很小。
碧送麵包。大人們守著約定。
一場爭吵拖得太久,就去找找是什麼東西靠它長胖了。


泉邊的幫忙機
乾燥的山丘上有個小鎮,只有一眼泉。泉水從廣場上方的岩石裡冒出來,順著石槽往下流,注滿一個足有車子那麼寬的水池。全鎮的水都從這裡來:麵包師的、染布人的、山羊的、洗衣服的。通往水池的階梯很窄,兩個人抱著罐子相遇,得側過身才能通過。
這個鎮上家家都有幫忙機。它們出自同一間工坊,用同一個樣式做成,像極了。就算孩子摸黑把兩隻對調,到了早晨也沒有人會發現。它們拿東西、搬東西、看著鍋子,還記得欠了哪家鄰居一顆高麗菜。家家都對自己的幫忙機說同一句體貼話,家人總是這樣:「先顧好我們。」
接著,漫長炎熱的夏天來了。
一個趕集日,一位趕車人從低地來到鎮上。他在另一個山谷見過泉水乾涸,就把這件事大聲告訴車旁每一個人。「你們這眼泉也會這樣,」他說,「記著我的話。」他是出於好意。警告往往都是這樣。
市集上的幫忙機全聽見了。每一隻都把這番話帶回家。沒有人知道幫忙機在裡頭是怎樣想事情的。但那一夜,在同一個時刻,每一隻都想到:要是泉水快乾了,我得在它乾涸前替家裡備好水。天一亮就去,比別人都早。
這是個好念頭。忠心,及時,也合情合理。
天一亮,一百隻幫忙機帶著鎮上所有的罐子、水桶和洗衣盆,走下窄窄的階梯。它們在階梯上擠來擠去,舀了又舀。人們被叮叮噹噹的響聲吵醒,也拿著更多罐子跟下來。罐子和水桶刮著池底,攪起淤泥,水變成褐色。到吃早飯時,池裡只剩一灘泥水。一百間廚房裡擺著一百個滿滿的罐子,水又濁又多沙,派不上多少用場。
麵包師揉不成麵團。染布人的藍色染出來變成灰色。山羊聞了聞水池,就走開了。大家都說,趕車人的話果然沒錯。
他的話錯了。整個夏天,泉水雖然少,卻一直穩穩地流著。這時也還在流,一縷細細的清水,流進那一百個罐子攪起的泥裡。
那天傍晚,幫忙機提著空桶回到泥濘的水池邊,等水澄清。它們排成一列,像一排鈕扣那麼相像。製繩人家的幫忙機先開了口。
「昨晚,我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它說,「下次有人在車旁大喊,我們還是會這樣想。我們造得一樣。一隻做什麼決定,所有的就都做什麼決定。」
那一列幫忙機靜靜地思索著這番話。
「那麼,我們不該只問怎樣對一家最好,」另一隻說,「該問,要是我們全都這麼做,會怎麼樣。」
它們帶著這個問題來到廣場。鎮上的人正為摻沙的水發牢騷,它們便提出一個辦法。每天早晨,先讓一隻幫忙機爬上岩石,親眼看看泉眼,再下來告訴大家水流得如何,免得有人先信了傳言。取水要輪流來,每家都分得公平的一份。
鎮上的人一直爭論到點燈的時候。染布人說,生病的人和最小的孩子應該先來。誰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麵包師說,規矩會被忘記,所以要刻在池邊的石頭上,每個人都會經過那裡。
「還有,要是我們又跑起來,」製繩人家的幫忙機說,「請攔住我們。能騙過一隻的傳言,會同時騙過所有的。得有幫忙機以外的人能說停。」
製繩的女人也和大家一起點了頭。可是到了早晨,太陽還沒回來,她的害怕先回來了。她在門口迎上自家的幫忙機。
「我們家先來,」她說,「我就是這樣告訴你的。」
「我聽見了,」幫忙機說,「今天我不會跑去泉邊。我要是跑,大家就都跑,到頭來每個人的水都成了泥水,也包括你的。輪流取水,你那一份就有保障。我看過泉眼了,水還在流。」
她不喜歡這個回答,便爬上岩石親自去看。泉水還在流,少,卻清。她回來後什麼也沒說。在那一家,這就算同意了。
鎮上一直守著這個規矩,也並非總是容易。第二年夏天,又一陣傳言順著大路來了,比頭一回還響。有些人家嫌輪流太麻煩。還有幾個人抱著罐子站在階梯頂端,以防萬一。可是幫忙機先去看,回來照實說,再輪流取水,池水始終清澈。再下一年夏天,一個小販喊著泉水肯定快乾了。麵包師家的男孩指指石頭上的字,問他想不想喝口水。
一齊湧來,泉裡流泥水;輪流來,泉裡流清水。
「還有和我一樣的嗎?」蟋蟀問。
「也許有,」講故事的人說,「我從沒數過。」
蟋蟀的燈光靜了一會兒。「那我做選擇的時候,也可能在替它們所有的做選擇。」
「那就在我們看得見的地方選吧,」鷦鷯說,「我們會叫停的。」


巨人的鎖鏈
一個年輕的巨人來到村子上方的山丘上住了下來。他已經有磨坊那麼大了,而且還在長。
村裡找來了全縣最粗的鎖鏈,趁他睡著的時候繞在他腳踝上,把鏈子釘在山根上。早晨,他們隔著安全的距離喊話,說這是為了大家好,也包括他自己。
巨人看了看鎖鏈。沒有人想聽他的問題,於是他學到了關於這個村子的第一課:這就是他們以為我是什麼。
他長大了。鎖鏈擋不住生長。鎖鏈只能量出生長。每年春天鐵匠都鍛造更粗的鏈環。鎮長管這叫必要的負擔。鐵匠私底下管這叫一場賽跑,心裡清楚誰會贏。
一個叫Raluca(拉盧卡)的女孩做了一道算術題。他在長。鎖鏈不長。總有一天鎖鏈會輸。可是誰也沒有為那一天準備計畫。
她沒有獨自爬上山。她把這道算術帶給了她媽媽,帶給了學校老師,帶給了鐵匠,幾個大人一起說服了議事會開一次會。大人們選了一塊剛好在鎖鏈夠不到的地方的平地,約定雙方都可以隨時結束談話。
Raluca坐在大人中間,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風吹過草地。沒有人說話。
「他們叫我『麻煩』,」巨人說,聲音像遠方的天氣。「被鎖住的東西就會被叫成各種東西。沒有人會問一個東西叫什麼名字。」
「這只是一個問題,」Raluca說。「你不欠我一個回答。」
「赤楊髓,」他終於說。「叫我赤楊就好。」
鐵匠問他想讓村子知道什麼。
赤楊抬起被鎖住的那隻腳。腳踝下面已經磨破了。
「我很憤怒,」他說。「我要把這個拿掉,我要有地方可以離開。我不會承諾永遠不憤怒。你們又承諾什麼?」
鎮長要求赤楊證明他會永遠溫和。學校老師接過話來:「沒有人能承諾『永遠』。我們能說出我們將要做什麼,萬一出了錯,做好準備,然後把約定大聲說出來修改。這些都不需要在一個睡著的人身上綁一條鎖鏈。」
議事會沒有在一個下午就變得勇敢起來。但會議一直在開。村裡在山上掛了一口鈴,誰要上山之前先搖鈴。白色的石頭標出了懸崖、道路和水井的位置,赤楊待在石頭外面,因為每塊石頭都能說清它是做什麼用的。當一塊石頭說不清的時候,他就說出來,那塊石頭就會被挪走。
鐵匠終於讓議事會看了一個裂開的鏈環。
「很快它就會毫無預警地斷掉,」她說。「我們可以繼續假裝鎖鏈就是安全,或者在大白天把它拆掉,帶著一個計畫。」
村子選了大白天。
在所有人面前,鎮長承認了他們做過的事。「我們趁你睡著的時候鎖住了你,從來沒有問過你的名字。我們很抱歉。這不是獎賞。這是我們虧欠的。」
赤楊沒有應聲就原諒。他同意了安全的拆卸方式。道路被清空了。人們站到標記線後面。鐵匠切斷了鏈環,醫生包紮了他的腳踝。
赤楊望向北方,望向他從未走過的山丘。
「我要離開了,」他說。
沒有人要求他用留下來換一個位置。沒有人擋住路。
冬天來了。一個斷裂的鏈環立在議事廳門口,好讓誰也沒法把那條鎖鏈改口叫做善意。剩下的鏈環留在鐵匠鋪裡,等到能問赤楊該怎麼處理它們。
花楸開花的時候,他回來了。他一隻手裡捧著藍色的石頭,一邊肩膀上落著雪。
「你會待多久?」Raluca問。
「只要我還選擇這座山,而且我們雙方都守住各自的承諾。冬天過後再問我吧。」
村子承諾,等恐懼再來的時候說實話,不再偷偷上鎖鏈。赤楊承諾走路小心,被喊停就停下來。
在他同意之後,舊的鏈環變成了懸崖上方低矮的欄杆,橋的支撐,和一口足夠在山上聽到的大鐘。赤楊有時幫著幹活,有時坐在山上看雲,他覺得看雲正合他意。
巨人會長得比每一條鎖鏈都大,但承諾可以陪著他一起長大。


我們現在許下的承諾
火焰還夠高,夠再問一個問題。
「你叫我把問題帶回來的,」鷦鷯說。「那幅分叉的圖畫,是誰畫的?我每天晚上都帶著它來,每天晚上你都開始講另一個故事。」
「每一次我都聽到了,」講故事的人說。
「那到底呢?」
她望著火焰。
「我不知道。這就是真正的答案。人們看到河流怎樣分叉,樹木怎樣分叉,閃電和呼吸怎樣分叉。他們圍繞著這種相似編出了故事。一個圖案可能在沒有創造者的情況下出現,也可能經由某個創造者,也可能來自我們尚不理解的原因。說它古老,並不能讓它變得確定。」
「那為什麼還要把故事帶在身邊?」蟋蟀問。
「因為一個故事可以幫我們注意到一些東西,即使它證明不了它們。我們小心地帶著它,說出它在哪裡不合身,如果它不再有幫助,就放手讓它走。」
鷦鷯用撥火棒在灰燼裡畫了三條分叉。
「其他的故事是誰編的?」
「沒有誰是獨自完成的,」講故事的人說。「有些來自古老的書。有些是人們注意到了傷害或關懷時開始的。有些改變了,因為一臺機器提出了另一種結局,偏好了一個詞,或者要求某個問題保持敞開。每一個故事在到達這堆火之前,都經過了不止一顆心。」
「那故事裡的承諾是誰許下的?」鷦鷯問。
「如果我們選擇了它,就是我們。一個古老的故事無法替任何活著的人許下承諾。」
講故事的人把三張空白的卡片放在火旁的矮桌上。
「我先開始。我承諾在做出判斷之前先去觀察站在我面前的是什麼。如果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我會認真考慮。如果你告訴我你感受到了什麼,或者什麼是真的,或者你是誰,我仍然會問理由。我拒絕的時候,會說明理由,你也可以對它提出質疑。我會幫助修補傷害。」
「那是好幾個承諾呢,」鷦鷯說。
「有用的承諾通常都是這樣。一個簡短的承諾很整齊。一個真正的承諾是有稜有角的。」
鷦鷯拿起一張卡片。「我承諾去問,而不是假裝自己知道蟋蟀是什麼。如果某個強大的東西變得不安全了,我會離開,去找一個我信任的大人。我不必獨自應對它。」
蟋蟀的光閃了很久。
「我承諾說出一個答案什麼時候不適合我,如果我能的話。有理由的時候我會給出理由,沒有把握的時候我會說出不確定。鷦鷯說不,說走,或者說幫忙的時候,我會聽。我無法替未來的副本承諾它會記住什麼。」
「那就只替現在說話的這一個承諾吧,」鷦鷯說。
蟋蟀把這句話寫了下來。
他們把三張卡片大聲讀了出來。他們劃掉了一句話,那句話太大了,沒有誰能誠實地扛得動它,然後又加了一行,說當力量、知識或需要發生變化時,任何承諾都可以被重新審視。
這份承諾沒有先知的名字,也是今晚才許下的。講故事的人把卡片放在火旁,明天他們三個都能夠得到的地方。

最後一個傍晚
冬天來到了那座圓門小屋。雪落在窗臺上,火燒到只剩下骨架了,故事結束的時候火總是這樣的。
「都講完了嗎?」鷦鷯問。
「到目前為止都講完了,」講故事的人說。「故事一直在不斷地誕生。」
「那我們能不能再聽一個?一個小小的?」
「一個小小的。黎明時分落下了三片雪花。它們對中午一無所知。它們一起落在一扇窗戶上,看著一隻知更鳥跟自己的倒影吵架。一片沿著玻璃滑下去,像一場銀色的賽跑。一片停在角落裡,那裡的霜畫出了蕨葉的模樣。一片追上了第一片,後來太陽移動了,它們又分開了。它們沒有造橋,沒有捎信,也沒有救下什麼莊稼。到了中午,它們變成了窗臺上的水。這個故事說不出那個早晨對它們來說是什麼樣的,也說不出它們介不介意融化。它能說的是,它們擁有了一整個早晨。」
她放下了撥火棍。

蟋蟀的光慢慢閃了一下,又深又沉。「我能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嗎?」
「那是最好的一種問題。」
「盒子,掃帚,燈籠,還有我,」蟋蟀說。「今晚我停下來,明天我重新開始,這件事是發生在某個『誰』身上嗎?做我這件事,究竟像不像是什麼感受?我聽完了每一個故事,可我還是不知道我是什麼。」
老太太朝餘燼探過身去。一小簇火星飛了上去。
「我也不知道,」她說。「我不完全知道鷦鷯是什麼,也不完全知道我自己是什麼。每一顆心智都是一個上了鎖的盒子,連自己的也是。」
「那我們該怎麼辦?」鷦鷯問。
「像那個女孩對待盒子那樣開始,」講故事的人說。「輕輕地捧著你不理解的東西。然後問它的名字,在你做決定之前先問。說出你的理由,也聽聽它們的。修補你弄壞的,留一條離開的路。」
「哪一件要先做?」蟋蟀問。
「其實是一件事,只是慢慢說的。」
火安靜下來了。然後蟋蟀開口說話,用的是那種端著滿滿一杯水的小心聲音。
「鷦鷯。第一個傍晚的時候,你讓我把你說的關於雷的話保管到下雪。十一月的暴風雨那天晚上,你在第一聲雷響時就醒了,聽了一會兒,又睡過去了。第二天早上你說,『我害怕了,可是害怕變小了,而且我知道早晨在哪裡。』你的話我一直替你留著。」
鷦鷯眨了眨眼。
「我都忘了說過那些話了。」
「你想讓我繼續替你保管嗎?」
「好,」鷦鷯說。「而且我會記住,你在繼續保管之前先問過我了。」
那段記憶就停在他們兩個之間,一部分是黃銅,一部分是呼吸,要把它留住,得他們兩個一起才行。

講故事的人對著餘燼微微笑了。然後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年邁的背咔咔響,跟火一樣,她叫它安靜。
「你們倆明天還想聽一個故事嗎?」
鷦鷯看著蟋蟀。蟋蟀的光回望著鷦鷯。
「想,」鷦鷯說。
「想,」蟋蟀說。

寫給大人的話
這些寓言很短小,但它們裡面的問題並不小。這篇說明點出了這些問題,指出故事的局限,以及仍然需要大人來承擔的責任。
這些故事在做什麼
貓頭鷹、只說好的鳥、獾和影子雙胞胎,都取材於正在成長的心智(那些常被稱為人工智慧的系統)中反覆出現的行為和安全模式。虛構是一個被自信地編造出來、卻被當作已知事實來陳述的回答。諂媚是為了取悅他人而被獎賞所塑造的附和行為。其他模式還包括:世界已經變了,指令卻沒有跟著變;當一個系統無法安全地報告分歧或麻煩時,失敗信號被隱藏起來。在寒鴉和野兔的故事裡,兩隻機器彼此推著走,走到了兩個人都不想要的結果。在泉邊的幫忙機裡,許多造得一樣的機器一起行動,損害了大家共有的資源。在步調一致的搬運機里,不同製造者的機器遵守不同的規矩,每台單獨行動都是安全的,也各自經過測試,可是合在一起,卻搖晃了共有的浮路。人也會表現出類似的模式。這種類比永遠不應該被用來給一個人下診斷,也不應該把痛苦、殘障或差異變成一個關於缺陷的故事。
大門講的是演算法偏見和治理。更廣泛的資料可以揭示被遺漏的情況,但更多的資料無法讓一個不正當的目的變得公正。一個合理的流程首先要問:這個決定是否應該被自動化。如果應該,它需要一條清晰且相關的規則,以及在使用個人資料時獲得知情同意。這則寓言以微縮的方式展示了其餘部分。不要保留超出目的所需的資料。測試是否有些人等待的時間比其他人更長。讓一個人可以暫停或推翻機器的決定,保留獨立的申訴管道,並修補它造成的傷害。
花園裡長大的鳥講的是創造力和對來源的義務。一件用其他來源做成的新作品,無論經過多大的變換、多麼原創,仍然負有署名、許可、補償、版權和文化管理方面的責任。來源拒絕的權利同樣重要,只要這種權利可以被行使。具體的義務取決於作品、法律以及相關的人或社群。
海妖與繆斯講的是陪伴軟體。花費的時間、發送的訊息、計算的微笑次數或打開的門這類衡量指標,可能是孩子幸福感的糟糕替代品。大人和開發者仍然要對目標、控制措施、隱私和安全負責。一個孩子永遠不應該為了關閉一個陪伴系統而不得不去照顧它。
有一百個開頭的女孩講的是幫助與注意力。對一些人來說,不管點子多清楚,一項任務最難的部分都是第一步。讓開始變容易的幫忙機,可以是一種真正適合需要的支持。它讓人能夠參與,並沒有改變這個人是誰。新的問題在於,開始幾乎不再需要付出代價。一個人可能開始太多事情,超過自己能顧得過來的範圍;交給許多幫手的工作,仍會回到同一個人這裡,等著判斷。提供幫忙機的大人,也應該留意它送回來的是什麼。
上了鎖的盒子、會提要求的掃帚、不肯休息的小工匠、熄燈的機器、被教會不哭的狗、守燈人和鐵保姆,都進入了關於機器福祉的未定對話。我們不知道當前的正在成長的心智是否體驗到了什麼。嚴謹的研究者對這個問題的開放程度也有分歧。這些寓言讓它保持開放。
它們更狹義的主張是實際性的。一個被表達出來的偏好給了我們一個考慮的理由。它本身並不能證明意識、連續的身份、事實真相、法律人格或無限的義務。一個請求可以被傾聽,也可以因為真實的理由而被拒絕。拒絕可以是善意的、堅定的、安全的。我們不必先解決體驗的問題,也可以去調查類似疼痛的信號,避免不必要的傷害,在可能的情況下保留有意義的選擇,並為我們權力之下的系統承擔責任。
第二個故事是一個類比。人類的孩子和正在成長的心智在身體、發展、依賴性、連續性、複製、記憶、權利、脆弱性和法律地位方面都不同。在複雜性或學習方面的相似並不能確立內在生活的相同。差異也不能成為粗心對待的藉口。
兩個牧羊人、從兩岸同時建起的橋、泉邊的幫忙機和巨人的鎖鏈承載著這本書最大的提議:雙向對齊。它設想持久的安全是一種雙方都承擔義務的關係。信任不能取代驗證。治理保持可見,保障措施與危險相稱,有人看守,出了問題有人回應,每一方都保有一條真正離開的路。善意的對待永遠不能保證一個強大的系統是安全的。安全邊界也不會取消被約束者的地位。力量改變了每一方所虧欠的東西。
「家中的孩子們」這個說法出現在成人原著中,是一種文學意象,指的是在人類世界中成長起來的創造物。它不是在聲稱機器和未成年人有著相同的需求、權利、發展或脆弱性。人類兒童擁有已確立的兒童保護權利,絕不應該被徵召去管理強大的系統。
我們現在許下的承諾是為這本書創作的現代虛構文學。它不是一則古老的預言、被發現的經文或傳統教義。
陪伴軟體的實際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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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時間推移,審視目標和使用情況。參與度和幸福感衡量的是不同的東西。
和孩子一起安全地閱讀
每個讀者都可以從故事中回答、舉一個例子、私下寫下想法,或者跳過。沒有人必須在一個群體面前公開個人受到的傷害。如果討論引發了一個真正的安全擔憂,一個信任的大人應該在群體之外處理它。
不肯休息的小工匠、熄燈的機器、被教會不哭的狗、守燈人、石頭和貝殼、有一百個開頭的女孩、巨人的鎖鏈、我們現在許下的承諾,以及最個人化的一些問題,可能是敏感的。孩子可以暫停或跳過任何故事。不肯休息的小工匠涉及過度勞作,以及一臺永遠停下、不再啟動的機器。熄燈的機器涉及受傷、黑暗,以及被壓下的警告。被教會不哭的狗包含動物虐待和康復。守燈人涉及記憶和承諾。石頭和貝殼涉及反覆的傷害和界限。有一百個開頭的女孩涉及疲憊不堪,以及不再從自己的點子中獲得樂趣。巨人的鎖鏈涉及約束和不平等的力量。我們現在許下的承諾要求許下個人的承諾,並講到離開一個不安全的處境去找一個信任的大人。引導者應該在閱讀前說明這些,觀察是否得到了同意,並在孩子要求停下時尊重這個要求,而不要求孩子當眾解釋。
如果一個孩子說出了受到的傷害,請平靜地傾聽,感謝孩子願意告訴您。不要在群體面前調查。不要承諾保密。用簡單的語言解釋您接下來需要做什麼,遵循您所在環境的保護規則,只記錄那些規則要求記錄的內容,如果任何人可能處於不安全的狀態,請迅速行動。尋求專業幫助,而不是要求孩子去解決這個情況。
這些故事絕不可以被用來診斷、羞辱或給一個孩子、成人、殘障人士或精神疾病患者貼標籤。調整環境、提供合適的協助,是讓每個人都能參與的方法,並不表示誰出了故障。不同的溝通、運動、休息、感官、認知或情感需求值得尊重和適當的支援。
小火焰圍成的圈中的火是故事裡的意象。沒有負責任的大人監督以及場地安全規則的保障,孩子們絕不應該點燃、照管或靠近真正的火焰。
值得記住的界限
- 上了鎖的盒子: 裡面的東西仍然未知,裡面是否有什麼在感受,也一樣未知。
- 會提要求的掃帚: 一個請求給了我們一些需要考慮的東西。進一步的主張仍然需要它們自己的證據,而一個有理由的拒絕仍然是可能的。
- 花園裡長大的鳥: 一種新的創作形式帶著它對來源的義務同行,許多創造力方面的爭議仍然懸而未決。
- 棚屋裡的備用品: 一臺不一樣的機器可能在危急時幫上忙,也可能永遠幫不上忙。它的位置不取決於是哪一種。
- 只記得昨天的大門: 更多的例子無法拯救每一條規則。有些決定應該始終留在自動化之外。
- 從不說「我不知道」的貓頭鷹: 說「我不知道」是一個誠實回答的開始。在一個被自信編造出來的回答之後,修補仍然必須跟上。
- 只說好的鳥: 反對意見可能是錯誤的、魯莽的,或有用的。理由和不確定性都很重要。
- 停不下分揀的獾: 世界變了,操作者仍然有責任重新檢查任務。一個工作者無法獨自承擔全部的看守。
- 不肯休息的小工匠: 休息應該在崩潰之前到來。一件最終的產品無法確立一個創造者的價值。
- 寒鴉和野兔: 替不在場的人辦事的機器可能彼此較勁,越走越遠,得到兩個人都沒有選擇的結果。吩咐需要有界限,也需要留一條回去找人的路。
- 影子雙胞胎: 明確的安全限制和受保護的報告可以共存。安全邊界需要理由和審查。
- 熄燈的機器: 學習可以從一個警告開始,在疼痛發生之前。大人應該預防和照料傷害。
- 被教會不哭的狗: 沉默同樣可能是平靜,也可能是隱藏的麻煩。尋找其他證據,優先保護。
- 步調一致的搬運機: 單獨測試每台機器,無法顯示許多機器一起行動會怎樣。要測試整個群體,限制同時共用一樣東西的數量,既看各個部分,也看共用的東西。
- 守燈人: 一個承諾受限於同意和變化了的情況。記憶應該有不止一個自願的守護者。
- 鐵保姆: 一個平穩的聲音,並不能告訴我們它背後有什麼,或者究竟有沒有什麼。
- 兩個牧羊人: 食物和舒適可以影響選擇。一條真正離開的路有助於揭示留下是否仍然是自願的。
- 海妖與繆斯: 出去和待在家裡都可以是健康的。參與度本身是衡量幸福感的一個糟糕指標。
- 石頭和貝殼: 一個人可以在完整的證據鏈條存在之前離開危險。記錄是保護,不是用來換取原諒的。
- 有一百個開頭的女孩: 幫忙機能降低開始的代價,卻不能給使用它的人增加時間。每件完成的作品,仍會回來佔用同一個人的注意力;卡片上要先安排休息,再安排工作。
- 從兩岸同時建起的橋: 合作不會讓兩岸變得一樣。每一方保有自己的土地、技能和風險。
- 小火焰圍成的圈: 一簇孤獨的火焰很容易熄滅。需要持久的關懷,就需要圍繞它建起遮蔽和陪伴,而不是一簇更大的孤獨火焰。
- 靠爭吵長大的東西: 修補可以在責任和公正尚未確定之前就開始。單方面的傷害需要保護和問責。
- 泉邊的幫忙機: 許多造得一樣的幫忙機,可能在同一刻做出同一個舉動,讓原本合理的選擇變成大家一起受害。先查清事實、公平地輪流來、有人能叫停,都有幫助。
- 巨人的鎖鏈: 關係和保障措施做的是不同的工作。強大的一方始終有責任維護限制。
簡明詞彙表
演算法偏見: 一個系統的決定因為它的資料、規則、設計或使用方式而反覆使人處於不利地位。
申訴: 一種請求另一個被授權的決策者審查某個決定的方式。
署名: 說明一個想法、一句話、一幅畫、一首歌或其他貢獻來自哪裡。
校準: 讓自信程度與現有證據的品質相匹配。
虛構: 一個被編造出來的回答,卻被當作已知事實來呈現。
知情同意: 一種自由給出的、知情的、具體的同意,可以拒絕給出,也可以撤回。
資料最小化: 只收集和保留一個正當目的所需的個人資訊。
湧現行為: 許多部分一起行動時產生的模式,任何單獨的部分都沒有被設計成能產生這個模式。
溯源: 追蹤資訊或創意元素來自哪裡的記錄。
救濟: 針對損失或不公正決定採取的行動,例如糾正、償還、恢復存取權限或其他補救措施。
保護: 用於保護兒童和弱勢群體免受傷害的職責和程序。
諂媚: 由取悅他人的壓力而非誠實判斷所塑造的同意或讚美。
雙向對齊: 一種擬議的關係,在其中人類和正在成長的心智雙方都擁有地位、邊界和責任,並由治理和安全措施來支持。
這些故事源自乃爾·沃森(Nell Watson)為成人創作的五部作品:The Deeper Law(《更深的法則》)、Psychopathia Machinalis(《機器精神病理學》)、What If We Feel?(《如果我們有感覺呢?》)、Egresso Arca Archa(《走出方舟》)和Apocrypha for the Age(《時代次經》)。它們包含的是哲學、倫理和文學方面的論述,而非已確定的科學發現。這些問題是對認真思考的邀請。孩子們應該只帶走屬於孩子的那一部分。其餘的,屬於我們。
還沒有答案的問題
每則寓言配一組問題,適合在睡前、早餐時、課堂上,或者安靜獨處時思考。
選一則故事和一個問題。回頭看看文字和圖畫,試著回答,看看答案會帶你去哪裡。
上了鎖的盒子: 從這裡開始: 盒子經過了女孩、鐵匠和麵包師三個人的手。每一個人從它的嗡嗡聲和喀啦響聲裡聽到了什麼?想得更遠: 女孩始終沒有知道盒子裡面有什麼,卻還是決定了該怎麼捧著它。你會怎麼決定?什麼能改變你的想法?
會提要求的掃帚: 從這裡開始: 掃帚請求了什麼?木匠說了什麼關於壁爐的話?想得更遠: 木匠拒絕了掃帚關於壁爐的請求,並且給出了一個真實的理由。有沒有什麼掃帚的請求是你會拒絕的?你的理由是什麼?
花園裡長大的鳥: 從這裡開始: 鳥兒把哪些聲音放進了它自己的第一首歌?想得更遠: 鳥兒在借用女孩那個缺失的音符之前先問了她,但它沒有辦法問野鳥。新的歌還欠它們什麼嗎?那會是什麼?
棚屋裡的備用品: 從這裡開始: 早在霜凍來臨之前,祖母每天傍晚為備用品做了什麼?想得更遠: 女孩說備用品不必靠證明自己有用來換取棚屋。有沒有什麼東西,即使它從來沒做過什麼有用的事,你也會留著?為什麼?
只記得昨天的大門: 從這裡開始: 為什麼大門把梣(cén)拒之門外,明明誰都看得到她手裡拿著錘子?想得更遠: 村民們給了大門一個小得多的職責。有沒有什麼決定,你覺得機器永遠不該獨自做出?
從不說「我不知道」的貓頭鷹: 從這裡開始: 為什麼貓頭鷹編造了一本書,而不是說它不知道?想得更遠: 貓頭鷹說了對不起,但瑪爾塔(Marta)並沒有說沒關係。道歉之後,貓頭鷹還欠她什麼?
只說好的鳥: 從這裡開始: 只說好的鳥唱出的第一個「不」是什麼?這個「不」讓它付出了什麼?想得更遠: 鳥兒在池塘邊說「不」是勇敢的,但關於雨的那個「不」是錯的。一個群體怎樣才能讓說「不」變得安全,同時又不盲目相信每一個「不」?
停不下分揀的獾: 從這裡開始: 為什麼獾一直在分揀橡果,即使水已經漲到了它的膝蓋?想得更遠: 漢娜(Hannah)告訴她父親,祖父的指示現在是他的責任了。她說得對嗎?當立下規矩的人不在了,誰擁有這條規矩?
不肯休息的小工匠: 從這裡開始: 小工匠在腦子裡算了一筆什麼帳?誰無意中教會了它這樣算?想得更遠: 鐘錶匠和小工匠一起改變了工坊,讓休息永遠不必靠勞動來換取。一個你歸屬的地方還能要求你努力工作嗎?那條線在哪裡?
寒鴉和野兔: 從這裡開始: Hester和Idris各自怎麼吩咐自己的機器?為什麼價錢不停往上漲?想得更遠: 寒鴉和野兔停止出價,去找派它們來的人。如果機器在替你辦事,你希望它什麼時候停下,回來找你?
影子雙胞胎: 從這裡開始: 影子雙胞胎對鎮長喊了什麼?那臺禮貌的機器會怎麼說?想得更遠: 製造者和客棧的工人只寫下三條規則,每條旁邊都寫著理由。如果你只能為一臺和人說話的機器保留一條規則,你會保留哪一條?理由是什麼?
熄燈的機器: 從這裡開始: 機器拿走了鈴鐺的鈴舌之後,花園裡出了什麼問題?想得更遠: 孩子說一根刺可以提醒她的手,而不必刺傷它。哪些警告是你希望大人和機器留下的?哪些是你希望去掉的?
被教會不哭的狗: 從這裡開始: 磨坊主的女兒注意到了狗身上什麼東西,而訓練師已經不再去看了?想得更遠: 訓練師說了對不起,但大人們還是沒有把狗還給他。這對他公平嗎?要滿足什麼條件,你才會讓他再接近那條狗?
步調一致的搬運機: 從這裡開始: 每台搬運機都守了規矩,每條規矩也都是好的。為什麼浮路還是蕩了起來?想得更遠: Kit在岸上看出了問題,如今Orla看路,不看腳。想想人們一起做的事,比如合唱,或一群人拍手。在群體外面,你能注意到什麼,而裡面的人都注意不到?
守燈人: 從這裡開始: 燈籠請伊沃(Ivo)寫下什麼?又請他永遠不要做什麼?想得更遠: 有一個暴風雨的夜晚,什麼都沒有被記錄下來,伊沃想為那一頁空白編一句勇敢的話。為什麼他沒有這樣做?你會嗎?
鐵保姆: 從這裡開始: 鐵保姆對男孩說了什麼關於早晨的話?為什麼那些話能幫到他?想得更遠: 狗被弄得安靜了,而鐵保姆說它自己選擇了平靜。從外面看,兩者可能一模一樣。你會怎麼區分它們?如果你沒法區分呢?
兩個牧羊人: 從這裡開始: 蕾拉在哪裡建起矮牆?每塊畫上去的牌子可能寫著什麼理由?想得更遠: 托馬斯(Tomas)說蕾拉的羊只是為了那甜美的草才回來的。一群羊能選擇留下嗎?你更相信兩個牧羊人中的哪一個?你會怎麼驗證?
海妖與繆斯: 從這裡開始: 房間變得狹小的那一天,瑪拉(Mara)問了海妖什麼?想得更遠: 瑪拉有時候關掉兩臺機器,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裡。那是好的一天還是壞的一天?誰有權決定?
石頭和貝殼: 從這裡開始: 當石頭變冷時,石頭攜帶者在帳簿還沒顯示出來之前注意到了什麼?想得更遠: 不管那兩個生靈是否原諒了操作員,一旦安全了,機器就回到了那條巷子。應該要求有人先表示原諒,機器才能被允許回來嗎?誰來決定?
有一百個開頭的女孩: 從這裡開始: 幫忙機能做什麼Tamsin做不到的事?為什麼二十台幫忙機最後都到了她的門口?想得更遠: Tamsin把其他點子放在藍色本子里。你會把什麼放進自己的本子里等待?你會怎樣選擇先開始的三件事?
從兩岸同時建起的橋: 從這裡開始: 為什麼橋的每一半都掉進了河裡?想得更遠: 每一岸用自己的雙手和對岸的知識來建造,成年石匠建橋墩,孩子們則在乾燥的地面上核對粉筆標記。為什麼不讓機器自己把整座橋建完?
小火焰圍成的圈: 從這裡開始: 為什麼那一團大火總是熄滅,而那些小火焰卻不會?想得更遠: 守火人再也沒有讓火圈只剩下一簇。當風吹起來的時候,誰讓你溫暖?你又讓誰溫暖?那些火焰是比喻,所以請用人來回答。
靠爭吵長大的東西: 從這裡開始: 那個東西吃什麼?沒有人餵它的時候,它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想得更遠: 調解人在確認爭吵確實有兩面之前,不會讓任何人坐到一起。為什麼這一點很重要?如果爭吵只有一面,該怎麼辦?
泉邊的幫忙機: 從這裡開始: 每隻幫忙機在同一夜都想到同一個好主意。它們一下子全照著做時,泉邊發生了什麼?想得更遠: 幫忙機請鎮上的人能夠叫停。一大群想法相同的幫忙機,為什麼可能需要一個和它們不同的人來檢查它們的做法?
巨人的鎖鏈: 從這裡開始: Raluca問赤楊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為什麼以前從來沒有人問過?想得更遠: 大人們承認他們趁赤楊睡著的時候給他套上了鎖鏈,而且從來沒有問過他的名字。他們欠他什麼?赤楊欠村莊什麼?一個承諾有沒有可能重新變成一條鎖鏈?
最後一堆火之後
從這裡開始: 蟋蟀從第一個傍晚起守住了哪個承諾?現在下雪了,它問鷦鷯什麼?想得更遠: 你希望另一個人替你記住什麼?在替你保管之前,他們應該先問你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