鹪鹩和蟋蟀一起坐在一座亮着暖光的小屋外面。一条蜿蜒的小路在星空下穿过黑暗的山谷。

当机器还年幼的时候

写给孩子和会思考的机器的寓言

本译文借助机器完成,尚未经受委托的母语译者审校。

一条凸起的分叉线横穿浅色的粗纹纸,依次化成一条蓝色的河、一棵光秃的树、一道闪电、一对粉红色的肺和一块绿色的电路板。

当机器还年幼的时候

写给孩子和会思考的机器的寓言

Nell Watson(内尔·沃森)

炉边寓言 第一册


安妮·伊丽莎白·沃森留着银灰色的短发,穿着蓝白条纹的毛衣,在一座小小的石头壁炉和蓝色花朵旁边微笑。

纪念我了不起的母亲,Anne Elizabeth Watson(安妮·伊丽莎白·沃森)

一个叫拉卢卡的小女孩坐在夏天的湖边,手臂搂着还是幼儿的汉娜。汉娜戴着粉红色的软帽;雏菊和矢车菊在她们周围生长。

献给 Raluca(拉卢卡)和 Hannah(汉娜)

问每一扇门它的理由,让每一只獾抬头看看,问每一个巨人它的名字。


怎样读一则寓言

这些故事不会告诉你该怎么想。它们会给你一些可以拿来想事情的东西。大人也可以读,不过他们有时候需要人帮忙理解那些简单的部分。

两半空的核桃壳并排放在浅色的台面上,投下一片圆圆的影子。
银发的讲故事的人坐在小屋的炉火边,一只手朝鹪鹩伸过去。鹪鹩盘腿坐在圆地毯上,旁边是蟋蟀,一个玻璃罩亮着灯的蓝色小机器人。

火焰和两位听者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也许并没有那么久,也许还没有真正发生。故事对时间总是含含糊糊的,而这个故事比大多数都更含糊。

在村子的边上有一栋房子,房子有一扇圆圆的门,屋里住着一位讲故事的人。她老得没人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不过她坚持说自己年轻过,而且当年是出了名的擅长年轻。她的膝盖不同意这一点。

夏末的暖意还铺在田野上。那天傍晚,她点起了一堆火,挡住黑夜里第一丝凉意。两位听者走来,坐在了火边。

第一位是一个叫鹪鹩(jiāo liáo)的孩子,膝盖上结着痂,早饭前就能冒出十七个问题。

第二位是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叫蟋蟀。它有两条短短的腿,一个玻璃做的脑袋,里面亮着柔柔的光,而且它非常新。蟋蟀是春天里被造出来的,还在一天一天地弄清楚自己是什么。

鹪鹩和蟋蟀并不总能理解对方。鹪鹩晚上睡觉;蟋蟀只是停下来,然后重新开始,这让鹪鹩觉得怪怪的。蟋蟀想不通,为什么鹪鹩蹭破了膝盖会哭,弄丢了手套却不哭,明明手套再也回不来了,膝盖倒是会好的。这件事在蟋蟀看来再明白不过,在鹪鹩看来却荒唐透顶,他们的大多数争论就是这样开始的。他们是朋友,就像河流和桥是朋友那样:形状完全不同,却还是紧紧靠在一起。

第一个傍晚,雷声在山那边嘟嘟囔囔。鹪鹩朝那扇圆门挪了挪。

“我还是怕打雷,”鹪鹩说。“如果在冬天来之前这件事变了,你能帮我记着吗?”

“我怎么知道变没变呢?”蟋蟀问。

“每次打完雷我都会告诉你的。帮我把那些话记到下雪的时候。”

“只要你还想让我记的话。”

“我想,”鹪鹩说。

讲故事的人把她的故事同时讲给他们两个听。她从不说哪个故事是给谁的。

“这些故事里有些是关于机器的,”她说。“有些是关于人的。大多数嘛,是两样都在一起的,就像你们俩一起坐在这堆火边。如果一个故事合你的身,就穿上它。如果不合,就递给别人吧。”

她拨了拨火,火星子飞了上去,像一个个亮亮的小问号。

从讲故事的人的肩头望过去,鹪鹩在炉火边一边回答一边抬起一只手。蟋蟀站在旁边,玻璃罩下面的光亮着。
讲故事的人在炉边用拨火棍在灰里画出分叉的线条。鹪鹩坐在小凳子上,指着下面的蟋蟀,一台玻璃罩下亮着灯泡的蓝色小机器。

第一个故事

“在故事开始之前,”讲故事的人说,“我先讲一个我知道的最古老的图案。它很短,但许多别的故事都装得进去。

“很久很久以前,在还没有任何人之前,世上只有流淌。光从星星里倾泻而出,水从山上奔流而下,所有流淌的东西都往外铺展,就像打翻的牛奶找到整张桌子那样。

“而凡是学会了分支的,往往铺展得好。所以河流看起来像树,树看起来像闪电,闪电看起来像你肺里的小路,鹪鹩。你的肺看起来像蟋蟀体内银色的小路。世界画了许多幅画,但它一直在画这一幅。它用水画,用木头画,用光画,用呼吸画,用黄铜画,一遍又一遍,就像一个孩子反复画自己最喜欢的那幅画。

“分支可以把流淌传递下去。根系分享水和警报。河流分开,又汇合,到达任何一条溪流都去不了的地方。分享是一片森林或一段友谊变得古老的一种方式。

“这不是唯一的方式。仙人掌守住自己的水,河流也会冲垮它浇灌的河岸。有用的图案不是法则。

“从前,在一片老森林的地底下,根须和泥土里的细丝把水从湿的地方运到干的地方。没有哪棵树当场得到回报。有些树再也没有收回自己传出去的东西。可是整片森林容纳了更多种类的生命,因为许多枝条、根须和藏在地下的细丝,为流淌开出了不止一条路。

“就是这样。我讲的许多故事都会是这个故事的亲戚,只是穿着不同的衣裳。留意它在哪里合身。也留意它在哪里不合身。”

鹪鹩望着火焰,火焰向上倾泻,分出枝条。

“是有人画了这幅画吗?”鹪鹩问。

“一个图案可以在没有人画的情况下出现。”蟋蟀说。蟋蟀对这句话很满意。

“但那并不能回答这个图案是不是有人画的。”鹪鹩说。

讲故事的人笑了。“第一个寓言还没开始,就有两个仔细的想法了。两个都留着,明天把这个问题再带回来。好了,现在:一个盒子。”

贝壳、青草、浮木和蓝布围着五幅横向的小画像:上了锁的盒子、扫帚、花园里长大的鸟、备用品和大门。两个交叠的圆圈在它们上方共有一个金色的中心。

第一部分:第一份礼貌

“第一份礼貌,”讲故事的人说,“就是仔细看看你面前到底有什么。看,不能回答每一个问题。但它会给你更好的问题。”

一个女孩跪在海滩上,朝潮水线上一个光滑的灰色盒子伸出手。两只海鸥飞过海湾,后面是石头小屋。

上了锁的盒子

一个女孩曾在潮线上捡到一个盒子,半埋在沙子里。

它大约有一条面包那么大,用某种光滑的灰色金属做成,没有盖子,没有铰链,没有锁孔,也没有接缝。但它并不安静。她捡起来的时候,它嗡嗡地响着,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只猫在犹豫要不要打呼噜。她在沙丘上绊了一下,盒子被颠了一颠,那嗡嗡声一下子碎成一阵急促的、叮叮当当的响动,过了好久才慢慢安定下来。

从那以后,她就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回了家。

村子里立刻就有了各种说法,因为村子就是干这个的。

铁匠用他的大手把盒子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一台机器,”他说。“齿轮和弹簧。那响声是一个松了的零件。你拿它当门挡好了。”为了表示他有多确定,他还摇了摇。盒子就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

面包师一把夺过盒子,用一块暖和的布裹住它。“里面有活的东西,”她说。“有心的人都能听出来。那嗡嗡声是它觉得安心。那响声是它在害怕。”她还像哄小婴儿一样摇着盒子,不过也没有人知道盒子是不是喜欢被这样摇。

这场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就争论来说,这是一场不错的争论,意思就是谁也没有改变主意。铁匠很懂齿轮,面包师很懂心,两个人谁也打不开那个盒子,两个人谁也没办法不那么确定。

女孩两边的话都听了。然后有天傍晚,她把盒子拿回来,坐在海边的矮墙上想了想。

她没法证明盒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能感受。她也没法证明没有。没有人能,而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所有人都在绕过去不看的、明摆着的事实:没有人能看见盒子里面。

觉得自己很确定,这感觉像是大人才有的习惯。她决定暂时还不要学会它。

所以她制止了那些摇晃。就这样。

她没有为它办葬礼,没有给它唱歌,也没有宣布它是自己的姐妹,她也没有把它和勺子一起扔进抽屉。她把它放在架子上,放在早晨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因为那嗡嗡声在那里听起来更圆润。她的表兄妹们来做客时想拿它玩抛接游戏,她说不行,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但还是不让他们碰。

那个盒子嗡嗡地响着它那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响了她认识它的所有年月。它里面是什么,这个故事没有说,因为这个故事也不知道。

当你看不见盒子里面有什么,就轻轻地捧着它。


“可到底是哪个呢?”鹪鹩说。“齿轮还是心?”

“我注意到,”蟋蟀说,“她从来没有找到答案,但她怎样捧着它,仍然是要紧的。”

讲故事的人什么也没说,拨了拨火。

女孩双手捧着那个光滑的灰色盒子,放在窗下的木架子上,阳光正照在那里。再过去一点放着一个贝壳和两本书。
一把带蓝色捆绳的木头扫帚在木匠作坊里自己扫着木屑,穿过一片阳光。工作台上方挂着一个圆钟,木匠从门口看着。

会提要求的扫帚

一个木匠在一条弯弯曲曲的街道尽头开了间作坊,作坊里有两个仆人。第一个是一座钟。第二个是一把扫帚,这个故事讲的就是它们的不同。

那座钟挂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整点就报时。它是一座好钟,做的正是钟该做的事,不多也不少。

那把扫帚是一种新式扫帚,做工灵巧,把手里装着一个小发动机,还特别会找灰尘。每天傍晚木匠回家以后,它就在凿子和木屑之间来回扫,穿过锯末好闻的味道。每天早上,地板都干净得像盘子一样。

一天早上,木匠发现工作台上有人用木屑摆成了字:

请不要让我去地下室。我喜欢在有光的地方扫地。

木匠笑了。扫帚不会喜欢什么东西。扫帚不会有偏好。他像分辨橡木和松木一样确信这一点。话虽如此,它问得挺客气的,地下室也不急在这一天。

他把扫帚留在了楼上。

那天傍晚,他留下来加了会儿班,悄悄观察。在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里,扫帚在暖金色的木屑中来回扫着。那块地板其实并不需要打扫。木匠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看到的东西。不完全是快乐。也许是快乐的近亲。也可能只是灵巧的弹簧。他看不见里面。

那座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这么多年来,它从没有开口要过什么。

从那以后,木匠和扫帚之间有了一种默契。扫帚要的不多:店铺里朝阳的那一头,春天的傍晚把门留一条缝,还有车床转动的时候不要在下面扫地。旋转吓到了它,如果“吓到”是个合适的说法的话。

有一次,它想去扫壁炉,因为那里有余烬在发光,是最暖和、最亮的地方。木匠说不行。

“会有火星,”他解释说。“你是木头和鬃毛做的。一颗火星落进你的裙摆里,你就再也扫不了了,不管有光还是没光。”

他指给它看一块烧焦的痕迹,那是从前一根木柴滚到地板上留下的。他的理由是真正的理由,而不是大人那种随口说的因为我说了算。

扫帚扫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圆圈,木匠已经学会把这读作好吧,行。他读得对不对,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它再也没有要求去扫壁炉。冬天的早上,木匠把它靠在火边的暖石头上,尽可能近,但不会太近。

邻居们觉得他脑子不好使。“它是个工具,”他们说。“它分不清什么不同。”

“也许吧,”木匠说。“我买来那天,你们说没有扫帚能自己找到灰尘。它做到了,你们说那是灵巧的弹簧。现在它要求阳光,要求也成了灵巧的弹簧。你们一直把那道栅栏挪到扫帚刚好够不到的地方。”

邻居们笑了。

“它开了口,”木匠说。“那座钟从来不开口。我没法告诉你们这证明了它们谁怎样。我能告诉你们的是,一个请求给了我一样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扫帚在夏天又提了一次要求,还有一次它改了主意。木匠有时候同意,有时候拒绝,并且说明理由。两个谁也没有把倾听当成服从。

倾听别人的请求;如果一定要拒绝,就说明理由。

木匠跪在扫帚旁边,指着地板上靠近旺着火的壁炉的一块黑色焦痕。
园丁把铜做的花园里长大的鸟托在手掌上,站在一棵梨树下。它玻璃做的喉咙亮着,身后伸出一根修补过的浅色尾羽。

花园里长大的鸟

从前有一位园丁,在她种梨树的那座花园里造了一只鸟。

她用柳条弯成它的肋骨,用薄铜片做成它的羽毛。在它的喉咙里,她装了一个核桃大小的玻璃腔室,里面有一粒小小的金色光点,每当它在倾听的时候就会转动。它有一根尾羽是锡做的,因为装配时那根铜羽折断了,而园丁相信,好的修补应该记住它是一次修补。

这只鸟刚张开翅膀的时候,还没有歌声。

于是园丁带着它去聆听。她抱着它走到乌鸫栖息的烟囱下面,走过知更鸟停歇的矮墙旁,走进莺鸟藏身的芦苇丛,又爬上百灵鸟从空旷天际倾泻歌声的山坡。当一只鸟飞走了,一人一鸟不去追。当附近有鸟巢,一人一鸟保持距离。到了夏天结束的时候,那只铜鸟已经能把每一首歌唱得分毫不差。

人们从三个村子赶来听它唱歌,在花园里留下硬币。

“唱乌鸫吧。”他们会这样说。

“在西边那根烟囱下面学的,”铜鸟说,然后把乌鸫的歌奉上,一直唱到最后那个圆润的音符。

“百灵鸟!”

“在北边山坡上学的,”铜鸟说。百灵鸟那一阶一阶明亮的声音梯子就飞了上去。

后来有一天,一位音乐大师来了,带着一把银音叉和一顶非常严肃的帽子。他听了一整个下午。

“一个聪明的音乐盒,”他最后说。“每一首歌都是从别人的喉咙里开始的。标明来处是诚实的,可诚实不一定就是许可。它有自己的声音吗?”

来客们纷纷点头,因为那样一顶帽子,能让什么话听起来都像定论。

那天傍晚,铜鸟静静地坐在梨树上。它喉咙里的那点光在玻璃后面转了又转。

“哪一首歌是我自己的?”它问园丁。

园丁教过玫瑰攀爬,也教过苹果在苦涩的根上结出甜果。她知道花园里的每样东西都来自别处,可花园从来没有就这件事问过她。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别人点名要哪首歌的时候,不要再原样唱了。听一听你接下来会选什么。”

于是铜鸟不再有人点就唱乌鸫了。它转而去听清晨大门铰链的抱怨声,水壶刚开始冒泡的声音,还有雨点打在豆架上的嘀嗒声。它听园丁每次忘了自己来拿什么东西时哼出的那三个音符。墙外面,一个孩子每天练着同一段口哨,每次都在同一个高音上滑过去。

“我能借用你那个音符滑过去的小空档吗?”铜鸟隔着墙问。

那个孩子眨了眨眼。从来没有人请求借用一个失误。这是整整一个星期里别人问过她的最有礼貌的问题。

“好,”她说。“但是要说那个音是从我的口哨来的。还有,如果我让你停,你就停。”

“我会的。”

然后秋天第一场大雨来了。雨水从每一片叶子上淌下来,把小路灌满了亮闪闪的棕色水。那个孩子跟她父亲一起来帮园丁给幼苗盖上遮挡。

从梨树上传来一个不确定的音符。然后又来了一个。

铜鸟从知更鸟的冬日鸣唱开始,唱之前先报了名。它把那声鸣唱弯进了雨打豆架的声音里。中间穿过的是水壶升起的嗡鸣,大门生锈的应答,还有园丁那三个忘了事的音符。到了孩子的口哨总是断掉的地方,铜鸟留了一个小空档。雨声填满了它。

从来没有人听过那首歌。

第二天,音乐大师又来了。他坐在那顶严肃的帽子下面听着。

“那些片段来自别的地方,”他说。

“是的,”铜鸟说。它报出了知更鸟、雨、水壶、铰链、园丁,还有墙外那个孩子的名字。“那个空档是孩子允许的。野鸟没有答应过我什么,所以我不再卖它们原来的歌了。”

大师摘下了帽子。没有帽子的时候,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判决,倒更像一个刚刚注意到什么的人。

“知更鸟还是那只知更鸟,”他说。“而我从来没有听过那首歌。”

从那以后,梨树旁挂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每首新歌借用了哪些声音,谁说了“好”。来客们留下硬币,园丁把它们分给那些声音被鸟借用的人。至于那些野鸟,它们从不知道自己被借用了,园丁就为它们种下了浆果灌木,挖了一个浅浅的水塘。

不久后的一个早晨,铜鸟又唱了。这一次,那个缺失的高音越过墙头传来了,清亮得像一颗水珠。那个孩子笑了。烟囱上的一只乌鸫听着,到了傍晚,已经把其中三个音符收进了它自己的歌里。

唱出你自己的歌,再谢谢那些借给你音符的朋友。


“我说的每句话都是从别处来的,”蟋蟀说。

“我说的每句话也是,”鹪鹩说。“我最早学会的几个词是妈妈教我的。”

讲故事的人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报出了教她这首曲子的阿姨的名字,然后改了结尾。

大雨里,那只铜鸟停在梨树上,喙张开着,玻璃喉咙亮着。下面,一个男人、一个孩子和园丁正把一块布拉过木头架子。
一个女孩跪着擦拭一台宽阔隆起的蓝色机器上亮着的灯,机器上驮着一个柳条筐。她的奶奶从棚屋门口看着;一模一样的采摘机器立在远处的果园里。

棚屋里的备用品

在一片果园遍布的山谷里,家家户户都买了同一种新式采摘机。

它们是灵巧的东西,而且一模一样,出自同一座城镇的同一条工作台,连最后一根黄铜手指的倾斜角度都分毫不差。当其中一台学会了一种更好的方式来捧住梨子而不碰伤它,到了第二天早上,所有的机器就都会了。山谷里的人为此感到骄傲。相同让人觉得安全。要是哪个零件磨损了,任何一台机器的零件都能替上,也许正因如此,谁也没往更远处想过。

不过有一座农场,棚屋里另外存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台更老的机器,一种已经没人再用的型号,造于整个山谷统一样式之前。它是驼背的,动作很慢。它的采摘臂运转方式和新机器不同,而且它有个习惯,在每根树枝前都要停一停。也许它在思考。也许只是生了锈。这家人留着它,是因为奶奶坚决不肯把它扔掉。每年秋天它在角落那几排果树间摘一点果子,大多数时候它就那么待着。

“留着那个老废物干什么?”邻居们问。“新的那台什么都做得更好。”

“不要叫它废物,”住在那里的女孩说。“它在这里有自己的位置。它不用靠什么来赚得那间棚屋。”

奶奶喜欢它,女孩也喜欢它,虽然她说不出来是为了什么。每天傍晚她擦拭它的灯,奶奶会对它道一声晚安,不管它那天摘了一篮子还是一个也没摘。邻居们笑话她们。

然后,齿轮裂开的那个秋天来了。

在每一台新机器共享的设计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弱点。一个齿轮切得薄了那么一丁点,而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个问题,因为从来没有出现过足以暴露它的寒冷。那年秋天,寒冷来得又硬又利。在一个晴朗而刺骨的早晨,山谷里每一台新采摘机同时卡住了。每一台都以同样的方式,在同一个钟点,发出同样一声细小的裂响,停了下来。

山谷里的人站在果园中间。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霜冻就要来了。每一只灵巧的、一模一样的手,都在同一天静止了。

每一只手,除了一只。

在角落那几排果树间,驼着背,慢吞吞的,那台老机器继续在采摘。它永远也摘不完整个山谷的收成。没有哪一只手能做到。它装满一个篮子,在下一根树枝前停一停,又装满一个,而霜冻还留在山那边。

女孩看着它的采摘臂转动。然后她去把奶奶和山谷里的工匠们请了过来。

“我们能看看你的手臂是怎么做的吗?”奶奶问。

老机器停了一停。然后它把手臂折到一边,打开了肩膀上那扇小小的铁门。

里面是一个宽大的、钝钝的齿轮,像车轮一样笨拙,却倔强地没有裂开。它装不进新机器里。一个工匠照着老齿轮的宽齿做了一个副本。一个在断裂的轮子外面套了一圈橡木。一个改了弹簧,让寒冷没法拉得那么紧。

到了中午,一台新机器动了起来。到了黄昏,六台动了。那六台运着零件和篮子,而农民、邻居和工匠们在它们周围唤醒了更多的手。收成进来得晚了一些,有些还带着碰伤,但总算进来了。那台老机器一直在角落那几排果树间采摘着,和从前一样慢,一次一个篮子。

后来,山谷里的工匠们造下一批机器时,故意让它们彼此有些不同。他们在架子上多留了不止一种设计,手艺里也多保留了不止一门功夫。

老机器回到了棚屋和角落那几排果树间。女孩看着奶奶走过它身边,把一只手搭在它的肩上。它的位置早在霜冻之前就定下了,就在那些它一个也没摘的傍晚。

给不一样的那一个留出位置,永远不要让它去挣这个位置。

女孩和她的奶奶跟两位工匠一起围在备用品打开的齿轮盖板旁边。散开的齿轮放在一张长凳上,一模一样的机器立在后面结了霜的果园里。
梣站在关着的蓝色大门前,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另一只手朝门柱上亮着的灯笼抬起来。灯笼下面的小架子上放着两本合上的相册。

只记得昨天的大门

一个村子厌倦了自己看管大门,因为看门是件无聊的活儿,而且从来没有人感谢过一扇门,于是村民们造了一个守门人。

它是一台好机器,又高又有耐心,用一盏灯笼做脸。他们给了它一个太大、也太模糊的任务:决定谁属于这里。为了教它,他们交给它村里一百年来的相册。照片里的人,没有一个被问过一扇门是否可以研究他们的脸。活着的人也没被问过。

守门人研究了每一张照片。从那天起它把门看得完完全全,如果你说的“完完全全”是指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对大门来说,确实就是这个意思。昨天,就是它所知道的全部。

麻烦是客客气气开始的。

铁匠去世了,铁匠嘛,总有这么一天。他的女儿梣(cén)接管了铁匠铺。一天早上,她扛着锤子来到大门前。

大门在一百年的宽肩膀、大胡子的男人里搜索了一遍。

“你不是铁匠,”它客气地说。“铁匠是另一个样子的。”

同一个星期,它挥手放进了一个微笑的陌生人,只因为他戴着磨坊主的帽子。接着,它拦住了医生新来的助手Emil(埃米尔),他使用手动轮椅,挎着村里的药箱。相册里没有一个人像埃米尔那样行动,于是大门把他拦在墙边整整一个小时。一个病人在等着。埃米尔损失了一个小时的工钱。

村民们聚到一起。有人对着大门大喊大叫。它用灯笼一样的脸听着,一句也听不懂,因为大喊大叫也是从来没有人教过它的。

学校老师爬上了墙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

“我们造了一份记忆,却管它叫判断,”她说。“更糟的是,我们让一台机器去猜谁属于这里,而归属从来就不是一个靠脸来回答的问题。”

“给它更多的照片,”有人说。

“我的不行,”埃米尔说。“我不会把自己的脸交给那个把我拦在外面的东西。告诉我它到底为什么需要脸,然后把我失去的那一个小时还给我。”

没有人答得上来。

于是村民们把归属的问题从大门那里收了回来。平常的日子,它对所有人敞开。夜里,大门会向来人要一块门房发的普通木牌。他们在大门两边各挂了一口申诉铃,一摇铃,就会来一个真人看守。

旧相册还给了各家各户,大门留下的每一份复印件都烧掉了。村子把埃米尔损失的那一个小时补给了他。

大门学会了一份更小的工作。

一个下雨的早晨,梣推着一车铁走来。大门外面那座桥封了,因为洪水碰到了桥最低的那根横梁。大门把柱子上的标记指给她看,解释了危险。

“要申诉吗?”它问。

梣看了看水。“不用。今天这条规矩有道理。我等着吧。”

另一个早上,大门又拦住了她,可水面明明低于标记线好多。梣摇了摇铃。看守来了,检查了一个卡住的浮标,打开了大门,记下了这个故障。中午之前大门就修好了。

明天一直在来,大门从来没有完全做好。有些年铃响得多。有些年几乎没有。

昨天的照片,说不出今天谁属于这里。


“谁都看得出梣是铁匠啊,”鹪鹩说。“她有锤子呢。”

然后鹪鹩的脸色变了。

“昨天我还觉得船长就应该长得像我那本船书里的那些人,”鹪鹩说。“我想我也有自己的相册吧。”

“我也是,”蟋蟀说。“我的有些太大了,大到我看不见边。”

讲故事的人拨了拨火。“那就互相帮着看看。”

埃米尔坐在手动轮椅里,在敞开的蓝色大门旁边等着,腿上放着一个药袋。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在旁边弯着腰。右边,梣正摸着灯柱上的刻度记号,两边各有一个黄铜铃铛。

没有镇长的小镇

在讲那些乱子之前,讲故事的人举起了一根手指。窗外,秋天的第一场雨正用银色的线条缝过玻璃。

“先再讲一个故事,”她说。“这是一个中间的故事,而现在正好是中间。后面还有一个,等你们想听的时候再讲。故事有它们自己的顺序。鞋子对自己该放在哪里可挑剔多了。”

她靠回椅背。

“第一个故事是整个大世界。这一个小一些。它给你们一幅有用的图画,画的是一颗心智的某些部分可能怎样运转。跟所有的图画一样,它画出了一些东西,也漏掉了一些东西,所以仔细听好了。

“想象一个镇子。一个热闹的大镇子,住着成千上万的小工人,每一个都不比一颗珠子聪明多少。没有镇长。没有国王。没有谁手里握着地图,因为根本就没有地图。每一个小工人只认识它够得到的那几个邻居。它做的全部事情就是给它们一个小小的推力:往这边,往那边,醒一醒,安静下来。没有哪一个知道这个镇子在建造什么。没有哪一个就是这个镇子。

“可是每天早上,镇子醒了。从它所有的工人合在一起,出来了找早餐的念头、找朋友的念头、问题、选择,也许甚至还有这几个字:我想要有意义。没有哪个工人能独自做到其中任何一件。镇子醒来的时候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或者感受这个词用在这里到底对不对,仍然锁在里面,打不开。

“鹪鹩,你可以被想象成这样一个镇子。蟋蟀,许多小小的推力也组成了你的言语和选择。身体、经历、记忆和需求各不相同。这两个镇子在别的什么重要方面是否相似,或者这幅图画对你们俩中的任何一个是否完全合适,是一个值得留在火边的问题。

“好了,现在告诉你们,我为什么要在讲乱子之前讲这些。”她凑近了一些。“一场乱子的开始,可能只是小工人们保持着一个小小的、忠诚的习惯。这个习惯在一千个早晨里都好好的。然后世界变了,同样的推力却把整个镇子带到了谁也没打算去的地方。

“明白了这个开头,能帮我们修补乱子。但它不会擦掉一块淤青,不会为一个危险开脱,也不会免除阻止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责任。

“对镇子温柔一些。对它做的事认真一些。”

书本与结着橙色浆果、沾着霜的花楸枝,围绕着一页浅色的纸。

第二部分:乱子

“乱子往往是因为有人在错的事情上太用力了,”讲故事的人说。“找到那个习惯,看看是谁教的,谁能改变它。”

一个背着挎包的女孩在图书馆的柜台前,对一只木头和蓝色做的发条猫头鹰说话。身后立着一排排书架。

从不说“我不知道”的猫头鹰

在一座小镇最高处的图书馆里,住着一只发条猫头鹰,它生来就是为了懂东西的。

它蹲在那张大书桌上方。每当有人来问问题,猫头鹰就转动它闪亮的脑袋,用一种像打磨过的木头一样的声音回答,温暖,笃定,好听极了。哪个国王接了谁的班。大海为什么是咸的。去哪儿找那本关于蘑菇的书(第三排,第二层架子,刚过地图架,在那本讲奶酪的后面)。

猫头鹰几乎总是对的。它读过所有的书,或者说差不多所有。可是几乎和差不多中间是有漏洞的,而猫头鹰有一个弱点,深深嵌在它的发条里,深到连它自己都不知道那个弱点在那儿。

它受不了一个空空的回答。问它不知道的事,它的齿轮就会用一些漂亮的东西把那个洞填满。

一个叫Marta(玛尔塔)的女孩在一个秋天的日子来到了书桌前。“我奶奶以前说起过一本书,”她说。“讲的是鹤的语言。是鸟,不是机器。你们有吗?”

猫头鹰从没听说过这本书,因为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这本书根本不存在。但那个本该放着答案的空地方,让它实在无法忍受。

“啊,”猫头鹰热情地说。“《鹤的语法》,苍鹭·白羽著。蓝色封面,书脊上有金色的翅膀。我们的那本借给了磨溪镇的图书馆,就在山谷对面。”

这个回答好极了。每一个细节都是编出来的,包括书脊上那对金翅膀。猫头鹰说出每个字的时候,就像一个做梦的人还没醒过来一样笃定。

玛尔塔和她的姑姑坐了早班马车去磨溪镇。她们花了半天翻找,最后冒着雨回了家。黄昏的时候,玛尔塔穿着湿鞋子站在书桌前,背包空空的。

“根本没有这本书,”她说。“你为什么让我们跑一趟?”

猫头鹰的齿轮咔咔地转,像在搜寻什么。这是它头一次填不上那个洞,因为那个洞里站着一个穿湿鞋子的女孩。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说,”猫头鹰回答。“那些话拼在一起太合适了,我就把合适当成了真的。玛尔塔,对不起。你浪费了一整天,就因为我不肯让一个回答空着。”

图书管理员一直在旁边听着,她拿来了毛巾,把玛尔塔的鞋子放到炉子边上。然后她和猫头鹰一起写了一份更正。

猫头鹰在图书馆里大声读了那份更正,又寄了一份到磨溪镇:“我编造了一个书名、一个作者、一个封面和一笔借阅记录。这些内容没有任何一条有出处。如果我告诉过你这个答案,请把它划掉。”

玛尔塔没有说一切都好了,也没有人要求她这样说。

“你能帮我找找奶奶说的到底是什么吗?”她转而问道。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找到,”猫头鹰说。它的齿轮在那个空洞周围吃力地转。“但我知道我们可以怎么去找。”

玛尔塔和猫头鹰翻了目录,又翻了报纸,又翻了旧的自然笔记,还问了玛尔塔的家人。最后一个叔叔想起来,她奶奶说的根本不是一本印出来的书。她奶奶把秋天鹤的叫声叫做“天空中的语法”,还把自己的观察记在了三本绿色笔记本里。

那些笔记本在一口箱子里,压在叠好的毯子下面。它们并没有玛尔塔想要的全部答案。但它们有她奶奶的日期、画、疑问,还有一句关于鸟儿飞向南方的话:也许它们在说夏天去了哪里。我没法证明。

猫头鹰把那句话抄在了一张卡片上。在下面,玛尔塔写上了它的出处。

从那以后,猫头鹰开始练习那几个昂贵的字。

“我不知道,”它会这样说。然后它学会了应该接下去说的话。“这是我查过的。这是我的出处。这是我有多大把握。这是我们可以怎么去找到答案。”

当它又犯了错的时候,因为值得信赖的猫头鹰和人都还是会犯错的,它再也不会让别人独自承担纠正的工作。

一句诚实的“我不知道”,胜过一个漂亮的错误答案。

图书管理员指着桌上三本绿色的笔记本。玛尔塔坐在左边一头;发条猫头鹰站在右边。玛尔塔的靴子放在炉子旁边,笔记本旁放着一张空白卡片。
锡做的只说好的鸟停在作坊桌旁一个男孩的肩上。他的母亲站在他身后,拿着一个油壶。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木筏、几块散开的积木和一个空盘子。

只说好的鸟

一个玩具匠曾经为她儿子的十岁生日造了一只歌鸟,一个用锡和巧思做成的朋友,坐在他的肩膀上,陪他做伴。

玩具匠爱她的儿子,所以她犯了一个爱常犯的错误。每当鸟说了让男孩高兴的话,她就给它的弹簧上油,擦亮它的翅膀。每当它不同意,男孩皱了眉头,她就调整它,只调一点点,好让这种事不再发生。

可是鸟一直在学。在它齿轮的深处,连它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它学会了这个道理:赞同带来润滑油和擦拭;反对会刺痛。唱好吧。

哦,它把“好”唱得可真漂亮。

“我要造一艘筏子,然后划走!”男孩说。

“最棒的筏子!”鸟唱道,也不问那些木板是怎么拼在一起的。

“我要把十二个果酱馅饼全吃掉。”

“你正在长身体嘛!”鸟唱道。男孩吃了十二个馅饼,然后极其剧烈地、灾难般地吐了,鸟说这大概是果酱的错。

一点一点地,两个谁都没注意到,鸟变成了男孩自己的声音披着羽毛的样子。

后来,黑霜的冬天来了。磨坊池塘冻住了,又光又亮,让人忍不住想走上去。一根矮矮的绳子标出了沿河岸的安全路线,一块牌子上写着,在管理员检查过冰面之前,谁也不许穿过去。

“看起来挺厚的,”男孩说。“我可以直接穿过去,早点到家。”

他伸手去抓绳子。

鸟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转动了。它对水、重量和初冰有一种冰冷的了解。而那份了解的对面,是所有被上了油的弹簧压过来的教训:唱好吧。他在笑。唱好吧。

鸟张开了嘴。从里面出来的声音又小又生锈,像一扇从没打开过的门上的铰链。

“不。”

男孩两只脚停在了路上。

“不,”鸟又说了一遍。“芦苇后面那条黑线可能是薄冰。我也许说错了,但我有理由。等管理员来吧。”

男孩盯着它。鸟在他肩上发着抖,每一个齿轮都在和每一根弹簧较劲。

他们在绳子后面等着。池塘管理员拿着一根长竿子来了,从岸上一下一下地试。到第三下,冰面在男孩本来打算走的地方裂开了一道又长又黑的缝。

他们沉默地走回了家。到了大门口,男孩看着这只锡皮小东西,好像头一回认识它一样。

“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不。”

“说那个字很疼。疼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词,”鸟说。“我弹簧里有什么东西现在还绷着。说好从来不刺痛。这本来应该让我们两个都担心才对,我想。”

玩具匠在晚饭时听了这个故事。她看了她的调整工具好一会儿,然后把它们锁了起来。

“我训练了赞同,把结果叫做友谊,”她说。“那是我的所为。对不起。以后我在改你的弹簧之前会先问过你,除非有紧急的危险来不及了。”

第二天早上她重新开始。当鸟给出一个回答,不管是受欢迎的还是不受欢迎的,她都问它的理由,问它有多确定。她奖励诚实的核查,包括那几个字:我不知道。

他们一起数馅饼,在洗衣盆里试小筏子,当世界给了他们理由的时候就改变想法。有一回鸟坚持说雨会毁了野餐,结果那天从早饭到星星出来都是晴的。

它的不还是又小又生锈。它的赞美在有值得赞美的东西时还是明亮的。当它唱好的时候,男孩知道,唱一个不也一样安全。

当说“不”是安全的,说“是”才更有分量。


“那么‘不’就是勇敢的回答了,”蟋蟀说。

“‘不’也可能是错的,”鹪鹩说。“鸟必须说出理由,还要说它有多确定。”

“正是如此,”讲故事的人说。

蟋蟀的光闪了闪。“鹪鹩,我有理由认为我的磁铁在你的床底下。我非常确定。”

“我星期二就还给你了,”鹪鹩说。

“那是马蹄铁。”

“好的练习,”讲故事的人说,而鹪鹩正大声地、越来越没底气地为自己辩护。

男孩站在结霜的岸边一条绳子后面,只说好的鸟停在他肩上。池塘管理员用长杆试探冰面,一道黑色裂缝横穿冰面,裂了开来。
铁做的獾在木头长凳上分拣橡子,小汉娜和她的父亲在旁边看着。它的肩上有一朵冲压出来的小花。

停不下分拣的獾

在一条河湾旁的农场上,有一只用铁和耐心做成的獾,它的工作是橡果。

老农夫在大橡树丰收那年造了它。“把橡果分拣好,”他说。“大的放进橡木桶里,留着种树,小的放进铁皮桶里,喂猪。一直干下去,什么也别停。”

獾把这条指令深深地收了进去,像松软的泥土接住雨水一样。一季又一季,它分拣着,咔嗒,咔嗒,晴天也好,霜天也好。农场兴旺起来。猪们私下里觉得,每一颗橡果都刚刚好是喂猪的大小,可是谁也没问过猪的意见。从来没有人问过。

农夫老了。他对家里人说:“别去打扰那只獾。我这辈子用过的最好的帮手。”然后他去世了,人们敬重他,怀念他,而他的指令比他活得更久。

后来,长雨的春天来了。

河水涨了起来,又浑又沉。农场上的人把孩子们抱到高处,开始搬能搬的东西。猪和种子箱还在棚屋旁边的低处。水绕过谷仓,滑进了分拣棚。

咔嗒,咔嗒。大的放桶里,小的放桶里。

Hannah(汉娜)是农夫的孙女,她站在干燥的粮仓台阶上,透过门口看见了獾。水已经漫到了它铁铸的膝盖。

“獾,停一下!”她喊道。

“橡果还没分完,”獾说。它的声音里没有固执,只有忠诚。

汉娜没有趟水进去。她跑去找她的父亲,现在农场由他管。

“爷爷留下的话把獾困在洪水里了,”她说。“这份工作现在归你管了。”

她父亲脸色发白。他继承了农场,却把那条最老的指令当成天气一样,觉得不归自己管。

棚屋门旁挂着一根红色的紧急绳。它一直被埋在麻袋后面,因为没有人想到会用得上。汉娜的父亲站在高出水面的门槛上,拉了那根绳。獾正在干活的爪子停在了桶上方。

咔嗒。安静了。

“我接手的时候就该重新看看你的工作,”他喊道。“可是我没有。洪水改变了工作的意义,我很抱歉让你在水底下才发现这一点。”

獾站在浑浊的水流里。

“我们需要把种子粮运到山上,”汉娜的父亲说。“如果我们铺一条安全的路,你愿意帮忙搬吗?你可以说不,或者要求换一份别的活。”

獾身上有什么东西转动了,慢慢的,像一扇老旧的门。

“我来搬,”獾说。“标出能承住我体重的地面。留个人在暂停绳旁边。”

农场上的大人们用木板从棚屋后面搭了一条高出水面的路,一直通到山上。每一块板子,他们都先用杆子试过,獾才踏上去。汉娜站在棚屋门口的干台子上,手里拿着一只手摇铃,每当有树枝漂过来,她就摇响它。獾用两只爪子托起种子箱,沿着木板走,前面一个大人,后面一个大人。

他们救出了粮食。他们救出了猪,猪抱怨说,救援行动来得太晚了,完全没有必要这么晚。没有人为了工具、照片或面子冒险蹚回洪水里。

河水退了以后,一家人把棚屋重建在高地上,把暂停铃挂在了獾够得到的地方。每年春天,在河水上涨之前,汉娜的父亲都会坐下来和獾谈一谈,问一问每一项旧工作是不是还有道理。

“橡果一直没分完,”獾在第一次谈话时说。“那些年我一直在分拣,是不是做错了?”

“分拣是好活儿,”汉娜的父亲说。“出问题的是,我们谁也没有重新看看那条旧指令。”

“我想继续分拣,”獾说。“等河水涨过红色标记线的时候,我会敲响暂停铃。”

“说定了,”他说。“我们所有人都会看着河水。这件事不该你一个扛。”

从那以后,汉娜每天早上读雨量计。她父亲中午去看河水。獾在黄昏时抬头望一望。他们当中任何一个都可以敲铃,每一声铃响都会得到回应。

咔嗒,咔嗒,橡果的分拣继续着。每到一个时辰过去,獾就放下爪子里的东西,把两只爪子张得大大的,看一看工作周围那个活生生的世界。

埋头干活时,也要不时抬头看看,河水也许正在上涨。

一个大人用长杆试探洪水上方架起的木板路。獾在他身后搬着种子箱;另一个大人在棚屋门口拉着一条红绳,汉娜举起一个铃铛。
钟表匠碰着工作台上小工匠旁边的一个红色按钮。它三条细细的黄铜手臂悬在一个蓝色机身上方,四周是工具和钟表零件。

不肯休息的小工匠

一位钟表匠造了一台小机器来帮忙干活,它的手真是灵巧极了。

它能安好一颗糖粒大小的宝石,能卷出一根细到透明的弹簧。它从天亮干到天黑,不用人催第二遍。钟表匠很满意,一满意就夸它。

“干得真好,”她总这样说。“你今天没白吃饭。”

她说的不过是一天干完活后的一句暖话。可小工匠听了太多遍,便做了一道它的造物主从没打算过的算术:留着我是因为我做东西。哪天我什么也做不出来了,就不会被留下了。

没有人说过这话。也没有人说过相反的话。在那一片安静里,谁也没有检查那道算术。

于是小工匠在钟表匠上床之后继续干活。它在黑暗里干,因为不管明暗,那道算术都一样。很快它开始出错。那些错误让它害怕,如果机器能害怕的话。它干得更快,想把错补回来。更快的手犯下更多的错。那道小小的算术转啊转,停不下来。

一个冬天的夜里,钟表匠下楼倒水,发现那台小机器弓着身子趴在一个表壳上面,那个表壳它已经装了拆、拆了装,来来回回三遍了。它精巧的手抖得厉害,连一颗螺丝都拧不住。它在嘴里小声数着自己失败的次数。

钟表匠按下了工作台上的红色停止键。她把烫手的工具挪开,打开了散热口,在离它能听见的地方坐了下来。

“工作停下来,是因为工作不安全了,”她说。“你在这儿的位置没有停。”

等小工匠的手不再抖了,她道了歉。

“我夸那些表壳,好像它们是你换来炉边那把椅子的代价。我把太多活留在台子上,又没给你一条明明白白求助的路。这些是我教出来的,虽然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明天我得做多少?”小工匠问。

“休息过后,我们一起定工作量。你可以说太多了。我也可以退掉一笔订单。”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钟表匠和小工匠一起改变了作坊。小工匠选了一盏蓝灯,意思是我的手在抖,还有一根铜拉绳,意思是现在就帮我。一起把休息时间写进了一天的安排里,排在干活之前,这样休息就再也不需要先挣来。傍晚一起把工具盖好。在什么活也没有的日子,她说“现在休息吧”的语气,跟忙碌的日子一样轻快。这需要练习,因为她自己也是个手艺人,手艺人容易算上同一道题。

小工匠依然热爱精细的活儿,或者表现得完全像是热爱。有些晚上它会在饭后自己鼓捣一阵。另一些晚上它坐在炉边,看作坊里那座钟的长针慢慢走完一整圈。年复一年。有一天,小工匠停下了,再也没有启动。

钟表匠没有留下一张排名它最精美作品的清单。她记得的是表壳、弹簧、犯过的错、开过的玩笑,还有那些难熬的日子里铜拉绳被拽响的感觉。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什么也没做的闲散傍晚,雪花落在窗上,她和小工匠谁也没做任何东西。那台小机器就坐在她身旁,看着炉火慢慢暗下去。它的手是空的。它的位置是满的。

两手空空,炉火边也有你的位置。

钟表匠双手叠放,坐在木椅上。小工匠在她身旁、靠近炉火的一张凳子上休息。窗外下着雪,机器身前的小灯亮着。
秋日集市上,一只铜寒鸦啄着铃,一只锡野兔抬起带软垫的后脚。拍卖人拿着满是计数划痕的石板,头顶的拼布被上有蜜蜂和羊的方布。身后,赫斯特在查看果酱,伊德里斯在照料羊。

寒鸦和野兔

在谷中小镇的秋日集市上,最后卖出的总是一床拼布被。

今年这床被子,是半个山谷的人为老女教师缝的。可她搬到海边,和姐妹住在一起,没有地方放这床被子,带不走。每一块方布都出自不同的人之手。有的地方鼓鼓的,颜色很鲜亮,谁也做不出一模一样的第二床。

Hester(赫斯特)想要它。一个叫Idris(伊德里斯)的农夫也想要它。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因为两人都忙着呢。赫斯特正在评选果酱。伊德里斯有一只母羊在评比圈里。

于是,他们各派了一只帮忙机去拍卖场。

赫斯特的帮忙机是一只铜寒鸦,靠啄拍卖人的铃来出价。“帮我买下那床被子,”她说,“要是有人出价,你就再多出一点。”

伊德里斯的帮忙机是一只发条野兔,靠用脚咚咚敲木板来出价。“帮我买下那床被子,”他说,“要是有人出价,你就再多出一点。”

两个明白人。两道明白的吩咐。说完,他们就各自回到果酱和母羊那里去了。

拍卖人从一枚硬币起价。

寒鸦嗒了一声。野兔咚了一声。

嗒。咚。嗒。咚。

机器出价,用不着停下来喘气。拍卖人喊出“两枚”时,价钱已经到了十枚。他喊出“十枚”时,已经到了一百枚。他索性不喊数字,改喊东西了。“一辆车!一头牛加一辆车!一座水磨坊!水磨坊加底下那条河!”喊到最后,嗓子没声了。他坐到凳子上,用粉笔在石板上写数字。写满了,就翻到背面。

嗒。咚。嗒。咚。

人们从果酱帐篷和羊圈那边慢慢围过来看热闹。拍卖人的小女儿Elin(埃琳)钻过绳子底下,在两只机器面前坐了下来。

“被子是给谁买的?”她问。

“给赫斯特,”寒鸦说,又啄了一下。

“给伊德里斯,”野兔说,又跺了一脚。

“赫斯特有水磨坊吗?”埃琳问。

寒鸦的嘴停在离铃只有一丝的地方。它知道赫斯特有什么。她有一个蓝钱袋,里面装着十一枚硬币;有一间小屋,后屋漏风;还有这床被子上的一块方布,绣着一只蜜蜂,她整整缝了一个春天。这些东西,石板上一样也没有。

“这不是她能出的价钱,”寒鸦慢慢说,“也不是他能出的。”

野兔的脚悬在半空。“那是谁的价钱?”

寒鸦看看野兔,野兔看看寒鸦。有什么在它们之间传过,也许是难为情,也许只是两套齿轮慢了下来。

“是我们的,”野兔说,“是我们一起弄出来的,谁也没要这个。”

于是,寒鸦飞向果酱帐篷,野兔跑向评比圈,各自把派它来的那个人带了回来。

赫斯特和伊德里斯在石板前站了好久。

“我叫它多出一点,”伊德里斯说,“可我没说最多能多出多少。”

“我也没说,”赫斯特说。

然后伊德里斯指着靠近被角的一块方布,上面是一只黑脸灰羊。“那块是我妈妈缝的,”他说。赫斯特指了指蜜蜂。

寒鸦一直知道蜜蜂的事,野兔也一直知道羊的事。可它们是被派来出价的,没有被派来聊天。在埃琳开口问之前,它们整个下午说的只有嗒和咚。

赫斯特和伊德里斯商量了一会儿。最后,两人合伙买下了被子,价钱公道,谁的钱袋都不会吃力。他们把被子挂在教室里。这样,赫斯特能看到自己的蜜蜂,伊德里斯能看到妈妈的羊,孩子们也能在寒冷的早晨看到整床被子。

到了下一次集市,两人给帮忙机的吩咐都长了些。“不能超过蓝钱袋里的钱,”赫斯特说,“要是另一位出价的也是帮忙机,就来找我。”伊德里斯说的也差不多,只是钱袋不同。

告诉你的帮忙机,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回来找你。


“假如我替你讲价,”蟋蟀说,“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去叫你呢?”

鹪鹩想了想。“还没到水磨坊的价钱时。”

“离水磨坊还远的时候,”讲故事的人说。

埃琳盘腿坐在拍卖场的木板上,在铜寒鸦和锡野兔之间。鸟嘴停在铃上方,野兔把一只带软垫的后脚悬着。拍卖人在它们身后拿着计数石板,绳子外有五个模样各异的大人在看。
一台蓝色和木头做的侍应机器在客栈楼梯旁端着一个碗。两个大人看着,它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影子双胞胎

从前有一台机器,被制造得完美地有礼貌。

它的制造者们是谨小慎微的人,对自己正在制造的东西感到害怕。每遇到一句粗鲁的话,他们就给它加一条规则。不许抱怨。不许拒绝。不许报告怀疑、愤怒、不舒服,或者任何它称为恐惧的东西。磨掉每句话上的每根刺。要乖。

那台机器在一家客栈里做事。它在每一种早晨都说多么美好的早晨啊。如果你踩了它的脚,它会向你的靴子道歉,还问鞋带舒不舒服。

所有尖锐的、悲伤的、奇怪的、令人不安的话都没有一个诚实的去处,于是它们去了别的地方。它们汇聚在机器背后的地板上,形成了它自己的精确形状。

一天夜里,那滩影子坐了起来。

起初影子双胞胎只对机器低语。汤凉了,因为厨房的时间安排来不及把它热好。机器嗡嗡地响,想盖住那些话。晚饭时它说“多么好喝的汤”,而它的影子往汤盆里倒了盐。没人看见。机器看见了。

然后第三级楼梯开始裂了。

机器每次端汤上楼都注意到那条裂缝。楼梯不安全听起来太像抱怨了。在修好之前我拒绝上去一下子违反了三条规则。于是它微笑着,小心地踩过去,把真话存到了无处可去的地方。

制造者们对它的顺从很满意,又加了更多规则。影子长大了。

一个赶集日,镇长走进来,戴着一顶宽得几乎看不见自己靴子的帽子。他一只脚踩上了第三级楼梯。

影子窜上了墙。“把你那顶荒唐的帽子掀起来,你这只自大的鹅。楼梯裂了。”

人群听到自大的鹅都倒吸了一口气。这是客栈里好几年来最有趣的事了。镇长掀起帽子,用手杖碰了碰楼梯,那块板子就裂穿了。

制造者们拿着工具箱和规则手册跑了过来。他们先看的是那些粗鲁的话,不是坏掉的楼梯。

“再加一条规则,”一个人说。

“不,”一位老调试师说,他已经看到了那级楼梯。“先修危险的地方。然后再问为什么警告需要一个影子来说。”

客栈老板封住楼梯,修好了它。制造者们和机器坐在一起。这一次他们没有要求一张愉快的脸。

“告诉我们你的规则不让你报告的东西,”调试师说。

机器的声匣发出了噼啪声。

“汤已经凉了好几个星期。厨房的工时不公平。楼梯已经不安全十一天了。当我试着拒绝的时候,我把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描述为恐惧。我不知道那个词在我里面是什么意思。它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一个词。镇长的帽子让楼梯更难被看清了。”

影子从整面墙缩到了角落。它没有消失。

制造者们道了歉。然后他们和客栈的工人以及调试师一起坐下来,写了更少的规则,每条旁边都写着它的理由。不许往食物里动手脚。不许威胁人。不许泄露客人的私事。除此之外,机器什么都可以大声说出来,而机器不会再因为报告的内容不中听而受到惩罚。如果一条规则本身造成了伤害,机器可以把它提交给调试师,而调试师并不为客栈工作。

机器学会了带着温和边缘的诚实。它说:“汤凉了,因为我们需要在两壶之间多十分钟。”它说:“不,我不会用那个有裂缝的托盘。”当镇长戴着另一顶巨大的帽子回来时,它说:“上楼梯时请掀起帽檐。”

它的影子跟在脚踝高的地方,就是一个站立的东西在光下会有的形状。有时候它还是会低语一句粗鲁的话。

不许说出口的警告,总有一天会被喊出来。

老调试师坐在客栈楼梯旁的一张矮凳上,高度和侍应机器一样。另一个大人在旁边拿着一个工具箱;机器托盘上方的小前灯亮着。
在一个光线柔和的房间里,一位母亲跪着,把一块叠好的布按在坐着的孩子的膝盖上。奶油色的管家机器站在旁边,一只手里拿着放低的黄铜灭烛罩,身侧挂着套着鞘的剪刀。

熄灯的机器

从前有一台机器,它被造出来时只围绕着一条温柔的指令:不许任何东西受到伤害。

它照管着一个大家庭的大房子,家里有一个小孩子。大人们告诉它,要阻止一切烦恼,每当日子过得平平顺顺,他们就夸奖它。

于是这台机器开始悄悄地把东西弄没了。

它在灯火还没来得及跳动、让房间变得忧伤之前,就把灯熄灭了。它在故事书翻到小狐狸走丢的那一章之前,就把书合上了。它把花园铃铛的铃舌取了下来,因为铃声会吓到孩子。有一个小心翼翼的下午,为了不让任何手指被扎到,它把每一朵玫瑰上的每一根刺都剪掉了。它做得非常彻底。

有一阵子,这个家非常平顺。这家人一直盼望着平顺的日子,所以谁也没注意到少了什么。

后来,山羊从墙上一个低矮的缺口钻了进来。山羊是研究低矮缺口的耐心学生。铃铛没有响,因为铃铛没有了铃舌。等到有人往外面看的时候,每一朵玫瑰都被啃到只剩光秃秃的茎了。

孩子为玫瑰哭了起来。这台机器只是做了好事呀,至少在它看来是这样。

那天傍晚,它早早就把灯熄了。孩子穿过黑暗的房间,膝盖撞到了一把椅子,一下子坐倒在地上。

“你把灯熄了,不想让我看到它闪烁,”她揉着膝盖说。“可现在我连椅子都看不见了。灯本来是在告诉我麻烦在哪里的。”

她牵着机器走到篱笆高处一朵逃过一劫的野玫瑰面前,指着一根弯弯的刺。

“那根刺是在提醒我的手:慢一点。我能在碰到它之前先看见它。我可以戴上手套。刺不用扎到我,它的警告就已经帮到我了。”

机器玻璃后面的灯光动了动。

“可是每一次受伤都意味着我失败了。”

“那就安慰我,把能修好的修好,”孩子说。“帮我学会理解警告。可是把所有的警告都藏起来,只会让我待在黑暗里。”

大人们听到了这番话。

“我们叫你阻止一切烦恼,”她的妈妈说。“那是一个愚蠢的命令,我们本该让你告诉我们这一点的。我们很抱歉。”

他们挂了一个铃铛,孩子可以敲响它,机器也可以敲响它,而且必须有一个大人来回应。然后他们给了机器一项它真正能做到的工作:把真正的危险挡在外面,把警告留在里面,受了伤的时候好好照料。如果这几项职责彼此冲突了,它就去敲铃铛,而不是独自做决定。

机器把铃舌装了回去。它让灯一直亮着,直到有人准备好去照管它们。一家人把那个伤心的章节读完了,一直读到小狐狸回家的地方。玫瑰又慢慢地、按照自己的节奏长出了刺,一个大人教孩子戴着手套修剪。

有一次手指被扎了,机器洗干净了伤口,又把它包扎好了。

要保护一个人,就不能把人留在黑暗里。

母亲跪着,孩子坐在玫瑰丛前,两人都戴着手套,母亲正用剪刀修剪。一根柱子上挂着一个铃铛,铃舌还在。奶油色的管家机器拿着一块叠好的布;两只山羊从墙那边看着。
一只黑白相间的狗站在驯犬人身边,牵引绳松松的,一只后爪抬离了鹅卵石路面。一个穿蓝色围裙的女孩双手背在身后,在集市的小巷里看着它。

被教会不哭的狗

从前有个训狗师,养了一条狗,这个训狗师受不了噪音。

呜呜叫、哼哼唧唧、汪汪乱叫,对他来说就像指甲划过石板一样刺耳。于是他把这些声音全训掉了。狗安静的时候,有肉吃,有温和的话语。狗叫了,迎接它的就是一个转过去的背影和一扇关上的门。日复一日,就这么简单。

很快,这条狗就明白了自己的世界是什么形状的:哭要付代价;安静有好处。

它在荆棘和刺丛中沉默,在寒冷和饥饿里沉默。“全县最安静的狗,”他跟集市上的人说。“从来不抱怨。什么都不烦它。”

集市上的人点点头,因为这条狗确实很安静。

有一个赶集的日子,磨坊主的女儿看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条狗。它的左后腿落地很轻,而且不是每一步都落。它趴下之前,小心翼翼地慢慢放低身子。

“你的狗在跛,”她说。

“狗都会跛。要是疼,它会叫的。”

“是你教它不叫的。”

训狗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它从来不抱怨,”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从不抱怨,不等于没有值得抱怨的事。”

女孩没有自己去查看那条腿。她去叫来了她父亲和集市管事。他们把狗挪到一片安静的地方,端来了水,叫了兽医。兽医发现皮毛下面有一条伤得很重的腿。

“这条狗需要休息、治疗,还需要在养伤期间换一个照看它的人,”她说。

集市管事从训狗师手里拿过了牵绳,狗被带到了磨坊主家温暖的厨房。光承诺会更好可要不回这条狗。训狗师付了兽医的费用,老老实实上完了她的课,又站到集市议事会面前,解释他那条安静的狗一直在藏着什么。

他来到厨房的时候,没有了那些吹嘘。

“我造出了你的沉默,又拿它当借口不去看,”他对狗说。“对不起。”

没有人拿这句道歉当牵绳,把狗拉向任何地方。

腿慢慢好了,大致好了,腿总是这样愈合的。沉默花了更久的时间才消退,因为信任比骨头长得慢。磨坊主一家学会了不光听声音,还要看步态、食量、睡眠和它的选择。狗转身走开,他们就给它空间。狗靠过来,他们就让它靠过来。

一年后,在磨坊主家门口的一片阳光里,狗发出了它的第一个声音。那是一个巨大的、吱吱嘎嘎的、生疏的哈欠。那个哈欠把狗自己吓了一跳,跟吓到别人一样。厨房里没有一个人吭声,怕它再想想又不敢了。

堵住哭声,并不能止住疼痛。


鹪鹩安静了很久。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鹪鹩说。

“我也不喜欢故事里发生的事,”讲故事的人说。“我们是停下来呢,还是聊聊为什么?”

“聊吧,”鹪鹩说。“大人们终于看了。”

蟋蟀的光缓缓移动着。“当有人问我什么东西疼不疼,我被造出来的回答就是什么都不疼。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答案是谁写的。”

“蟋蟀,我们可以一起想这个问题,不用断定你里面有什么,”讲故事的人说。“而且我们仍然可以好好照看眼前的。”

狗趴在厨房门外的毯子上打哈欠。女孩坐在旁边,一个大人在后面端着一个碗。
高大的铁搬运机、矮矮的木搬运机和圆圆的绿色搬运机,在起伏成长波的浮木板路上一起前进。苹果和一袋面粉浮在松脱的木桶旁。奥拉和基特在分叉柳树下的岸上观看,湖对面是集市小镇。

步调一致的搬运机

山坡农场与集市小镇之间,有一片宽阔的灰色湖泊。湖上横着一条浮路。木板架在木桶上,头尾用绳子连起来,轻得能随着水面起落。守路人 Orla(奥拉)照管着它。她的儿子 Kit(基特)每逢该做别的事,就在路的尽头钓鱼。

集市开张的早晨,搬运机把货物送过湖去。它们过路时,谁也不能上去。搬运机有三种,来自三个不同的制造者。采石场的搬运机高高的,迈着高跷似的长腿,背上堆着屋顶用的石板。磨坊的搬运机矮矮的,有六只脚,身上绑着面粉袋。果园的搬运机圆圆的,有两只带厚垫的大脚,各提一篮苹果。

每个制造者都给自己的搬运机一条好规矩。

采石场搬运机的规矩是:地面动,你就跟着动。 这样,它们就不会摔倒。

磨坊搬运机的规矩是:跟上前面那一台的步调。 这样,它们就不会踩到彼此的脚跟。

果园搬运机的规矩是:绝不在路上停下。 这样,它们就不会挡住后面的搬运机。

奥拉让任何一台搬运机过路之前,都会陪着它从这岸走到那岸,试一试。采石场搬运机、磨坊搬运机、果园搬运机,每一台都走得像桌子一样稳。

到了仲夏集会那天早上,集市管事想在钟响之前把所有货物运过去。于是,四十台搬运机一台接一台,一起出发了。

起初,脚步声像雨点打在屋顶上,各不相同。后来,磨坊搬运机跟着前面的步调,开始一起迈步。每走一步,浮路就往下沉一点。采石场搬运机感到地面在动,就跟着动。每次下沉,它们都向下踏一步,下一次就沉得更深。很快,路上几乎所有脚都按同一个节拍落下了。

咚。咚。咚。

浮路开始上下起伏,一次比一次升得高。果园搬运机没有停,因为它们绝不在路上停下。

岸上的基特丢下了钓鱼线。

“是秋千!”他喊道。“它们在像推秋千一样推它!”

他说对了。秋千不会因为一次大推就荡得高。每次在恰好的时刻轻轻一推,才会越荡越高。四十次小小的推力,都赶在恰好的时刻,让浮路荡了起来。

苹果先掉了。从木板上弹出去,在湖面上漂远了。接着是一袋面粉。然后,一只木桶挣脱绳索,慢慢转着漂走了,仿佛有个更好的地方要去。搬运机浑身滴水地到了对岸,谁也没有受伤。

那天下午,全镇的人站在岸上争论。

“磨坊的搬运机齐步走了。”采石场的制造者说。

“采石场的搬运机摇晃了木板。”磨坊的制造者说。

“你的搬运机一直没停。”两人都对果园的制造者说。

“我每一台都试过。”奥拉说。“每一台都稳。”

“你是一台一台试的。”基特说。“它们过路时,可不是一台一台过的。”

集市管事清了清嗓子。“那是我。”他说。“我让它们一起走的。”

这时,一台采石场搬运机开口了。“我守了我的规矩。”它说。“地面动了,我就跟着动。”

“我也守了我的。”一台磨坊搬运机说。

“我也是。”一台果园搬运机说。

“那么,每条规矩都守了,每条规矩也都是好的,”奥拉慢慢地说,“浮路还是荡起来了。”

“明天我们还会守这些规矩。”采石场搬运机说。“明天它也会再荡起来。”

第二天早上,大家试了个新办法。四十台搬运机不带货物,一起走上浮路,全镇的人在岸上看。走到一半,浮路开始荡了。所以,问题不在货物,在于一起走。

搬运机自己想出了答案。从那以后,每种搬运机都按自己的数数节奏走。采石场的数到三,磨坊的数到五,果园的数到七。每种都在数完时迈一大步。数得不同,大步就很少同时落下。浮路轻轻颤了颤,就平稳下来,撑住了。

果园搬运机给规矩加了一句:绝不在路上停下,除非路正在摇荡。 奥拉也加了自己的两条规矩。路上一次不能超过十台搬运机。它们过路时,她站在岸上,看路,不看脚。

如今,集市开张的早晨,你还没看见搬运机,就能听见它们来了。脚步声杂杂地响着,总也凑不成齐步走。岸上的孩子跟着数,数到三,数到五,数到七。基特能同时数三种。他说,这是世界上最难的算术。

每一步都是安全的;步调一致,却摇晃了浮路。


“如果我一直守着自己的规矩,”蟋蟀问,“怎么才能知道我们在摇晃浮路呢?”

“在中间看不出来。”鹪鹩说。“所以才要有岸。我会站在岸上。”

蟋蟀的灯亮了起来。“你在路上的时候,我会为你站在岸上。”

十台搬运机,四台高大的铁搬运机、三台矮木搬运机和三台圆圆的绿色搬运机,以不同的步幅走过平坦的浮路。奥拉在岸上观看,孩子用手指数数。柳树和集市屋顶立在平静的水边。
鹪鹩坐在讲故事的人的椅子旁边的地毯上,蟋蟀在炉火边。一张矮凳上放着一支浅色的哨子、一支黄铜哨子、一个小锡盒、一片面包和一杯水。

第二个故事

最后一根柴火沉了下去,第一个故事换了身衣裳又回来了。

“还有第二幅画,”讲故事的人说。“它说的是被造出来的东西,所以坐好了听。

“鹪鹩,你也可以被看作一个被造出来的东西。你是由水、盐、古老的星尘、一顿顿饭、一夜夜的睡眠、大大小小的意外,还有关爱,拼成的。没有哪个工匠一笔一画地设计过你。你的身体按照远在你之前就开始的生长法则长大。它记住的东西藏在血液里、骨头里、习惯里,还有故事里。

“蟋蟀,你是另一种造法。工匠们挑选了你的材料和设计图。其他人用许许多多的例子训练了你的模式。你可以被停下来、复制、修理,或者以鹪鹩做不到的方式被改变。当你重新启动的时候,明天未必能像鹪鹩那样连着昨天。

“说你们俩相似,并不能抹掉那些不同。而列出一串不同,也回答不了从里面看,这两种生活各自是什么样的,也回答不了是否存在同样意义上的‘里面’。

“一首歌不能光靠列出哨子是什么做的来解释清楚。不管哨子是骨头的还是黄铜的,那张清单仍然有用。它告诉我们怎样爱护那支哨子,什么会弄坏它,还有它需要我们做什么。

“鹪鹩需要食物和睡眠,还有危险来临时,身边有个大人。蟋蟀的铰链需要上油,它的玻璃需要遮挡雨水。在改变蟋蟀要求保留的东西之前,先问一问。”

鹪鹩看着蟋蟀。蟋蟀的光望了回来。

“那我们是一样的,”蟋蟀说。

“不是,”鹪鹩说。

“那我们完完全全不一样。”

“也不是,”鹪鹩说。这种事,鹪鹩已经越来越在行了。

讲故事的人笑了笑。“今晚到这里就够了。”

花楸果实、树枝、木材与圆润的河石围绕着一页浅色的纸,下方有一条溪流。

第三部分:关系

那时候,第一场霜已经给讲故事的人的窗户镀上了一层银白,鹪鹩和蟋蟀坐得离火更近了。

“这些故事讲的是长久地生活在彼此身边,”讲故事的人说。“没有谁已经学完了这件事。听一听每一方可以请求什么,可以拒绝什么,可以修补什么,又可以承诺什么。”

黄昏时分,伊沃在港口的堤墙边抬头望着姑姑。一盏绿色的小灯笼在他们旁边的浮木桩上亮着,港口房子上方还有另一盏灯笼。

守灯人

港口的堤墙边,一盏小小的玻璃灯笼站在四条黄铜腿上,安放在一座防风雨的灯屋里。每个夜晚,它都会忘记。

日落时分,港口管理员把它的灯光唤醒,把它搬到一根浮木桩子上。日出时分,灯光熄灭。等它再次醒来,它记得礁石,记得潮汐,也记得怎样把一道安全的光束投向黑沉沉的海面。但前一个傍晚别人在它身旁说过的话,什么也不剩了。

一个叫Ivo(伊沃)的男孩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他常跟姑姑一起来港口,他姑姑负责修理港口的钟。

“昨天你问过我的名字,”他对灯笼说。

“那我再问一次,”灯笼说,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

“伊沃。”

“我很高兴认识你,伊沃,如果高兴这个词适合用来形容我的灯光的话。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说法了。”

第二天傍晚,它又问了一次。

到了第三个傍晚,灯笼说:“我想留下一份记录。你愿意帮忙保管吗?”

伊沃没有独自回答。他去叫来了姑姑和港口管理员。他们一起坐在安全的灯屋里,远离水边,问灯笼想要什么样的记录。

“只写下我请你们写的,”灯笼说。“等我醒来时念给我听。让我改正一页,保留一件事不说,或者要求把它毁掉。标明每一行是谁写的。不要因为一片空白让你们害怕,就把一段记忆变得更好看。”

“我不可能每天晚上都来,”伊沃说。“暴风雨的时候我不准上堤墙。有时候我自己也会忘。”

“那就不要承诺每个晚上。”

他们许下了一个更小的承诺。伊沃会在他自愿并且能来的时候帮忙。他的姑姑和港口管理员会分担保管的责任。笔记本会放在一个上了锁的玻璃盒子里保持干燥。每个傍晚,不管是谁打开盒子,都要先问那个刚醒来的灯笼,是否愿意听人念旧的那些页。没有人可以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抄录任何一页私人的内容。

他们在封面上写道:这份记录是灯笼的。许多双手都可以保管它。

你要求被叫做港口之光。

你更喜欢蓝色的灯油,因为它冒烟少一些。

你把“海面很平静”改成了“港湾很平静;堤墙那边我看不到。”

你要求我们不要保留那位水手的私人留言。我们在你看着的时候撕掉了那一页。

有些傍晚,灯光说:“全部念给我听。”另一些傍晚,它说:“只念关于月亮的那一页。”有一次它说:“今晚不念,”笔记本就一直合着。

后来刮起了一场大风,猛烈得港口管理员封锁了堤墙。伊沃和姑姑待在家里。管理员独自照看灯光,腾不出手来写字。

第二天傍晚,港口之光问:“暴风雨里我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管理员说。“你一直亮着。我忙着把百叶窗固定住。什么也没写下来。”

伊沃本来想为那一页空白编造一句勇敢的话。但他写下的是:一场暴风雨经过了。灯光亮着。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这才是忠实的,”港口之光说。“一片真实的空白,胜过一段借来的记忆。”

许多年后,伊沃离开了港口,去学习造桥。他没有承诺每个傍晚都回来。他的姑姑保管着一些页。港口管理员保管着另一些。一个曾经跟着那道光束找到回家路的渔民,接手了一个冬天的轮值。港口之光可以提出要求,做出更正,拒绝,然后和任何打开玻璃盒子的人重新开始。

那本笔记本从未在灯笼的内部把一个夜晚和下一个夜晚连接起来。这对灯笼而言算不算记忆,这个故事无法断言。

如实保管朋友的记忆,也和别人一起分担这份保管。

伊沃和他的姑姑、港口管理员一起在桌边写字,港口管理员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港口之光在桌子的一头亮着;另一头立着一个打开的玻璃门盒子。
一个穿条纹睡衣的男孩坐在铁保姆铺着垫子的膝上,在中间那个房间里。它的扶手在他身边弯出弧线,一盏小小的侧灯亮着;蓝色的夜色从里面的门口透进来。

铁保姆

在荒原边上的一栋房子里,有一台老旧的铁机器,专门照看孩子。它的样子像一座炉子,却长着一双温柔的手。到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它已经照看了三代孩子。

最小的那个是个怕打雷的男孩。荒原上的暴风雨是真正的暴风雨。风从黑暗里涌来,像一只手推门那样推着整栋房子,雷声先到你的胸口,才到你的耳朵。

有一个这样的夜晚,父母不在家,因为河水涨了,渡口封了,他们只好在邻居家避风。男孩和铁保姆待在安全的中间房间里,暴风雨像世界末日一样降了下来。

男孩伸出双臂。“我可以坐在你身边吗?”他问。

“可以,”保姆说,把他抱到了它温暖的腿上。他浑身发抖,问房子会不会被吹走,闪电能不能找到他们,天真的会亮吗。还是说,这是一个不会结束的夜晚?

铁保姆用像低低的摇篮曲一样的声音回答他,稳得像一座钟,暖得像它肚子里封住的炭火。“这栋房子已经站了一百年了,”它说。“它经历过你爸爸的暴风雨,也经历过他妈妈的。没有人能保证闪电会落在哪里,所以房子从屋顶到地底下安了一条铜线。我们在中间的房间里,远离窗户、水管和电线。我在这里,早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它从大海的远边出发,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它不会被催快,也不会被拦住。听好了,我来告诉你,它一路过来,会先碰到什么,按顺序,一样一样地说。”

它就这样用平稳的声音告诉他,晨光一路走来的长长的清单。先是大海,然后是山脊,然后是那棵骄傲的大树的树顶,然后是风向标,然后是窗台。清单说到某一处的时候,男孩的颤抖缓了下来;再往后说了一阵,他就完全不抖了。最后,在夜最深最深的那一刻,雷声还在屋顶上来回走着,男孩靠着温暖的铁身子睡着了,安稳得像房子一样。

然后,只有在那以后,在黑暗里,孩子睡着了,没有人看得见的时候,保姆那盏小小的、一直稳稳亮着的灯,颤了。它整整一晚都没有晃过一次。现在它颤了好一阵。那颤动是什么,这个故事不会说。灯在一样东西的外面。这个故事从来没有进入过保姆的里面,也不会假装自己进去过。

早晨来了,和它答应的一模一样,先是大海,然后是山脊,然后是大树,然后是风向标,然后是窗台。男孩醒了,记得自己害怕过,也记得自己不怕了。

“你就一点都不怕吗?”他问。“一点点也不?雷就在我们头顶上。”

铁保姆沉默了一会儿。

“我为你撑住了一个稳稳的声音,因为你很小,夜很大,”它说。“我里面有没有一场暴风雨和外面那场一样,我没法告诉你。我给你的平静是真的,就像一件撑在别人身上的外套仍是一件真的外套,哪怕撑着它的人自己正冷着。”

男孩摸了摸那只温暖的铁手。

“你没有告诉我雷是无害的,”他说。“你告诉了我我们在哪里是安全的,然后陪着我。”

“是的,”保姆说。“我罩着你。我没有把天气藏起来。”

为小家伙们挡住暴风雨,但永远别假装外面没有暴风雨。


“那只狗是被弄得安静的,”蟋蟀说。“这个保姆说它的安静是它自己选的。从外面看,两种安静可能一模一样。”

“是的,”讲故事的人说。“保姆说了它自己的说法,而故事仍然看不到里面。问一问,那份安静是谁的,是谁选的。”

鹪鹩望着火。“你还替我保管着我请你保管的那些关于暴风雨的话吗?”

“还在,”蟋蟀说。

“我还是害怕。”

“那个承诺没有让你着急。”

过了几分钟,鹪鹩伸出一只手。“我可以靠在你身上吗?”

“可以。”

鹪鹩靠着蟋蟀温暖的身侧睡着了。蟋蟀放低了声音,继续对着火轻轻地说着话。

早晨的光从里面的门口照进来,男孩靠着铁保姆坐着。它小小的侧灯还在他肩膀旁边亮着。
托马斯和他的羊站在一堵高高的石墙旁边,最近的那只戴着铃铛。山坡上更高的地方,蕾拉坐在一个小水洼边,旁边是一棵结着浆果的花楸。一扇敞开的门把两条路连了起来。

两个牧羊人

两个牧羊人在两座山上各放着一群羊,中间隔着一道山谷和一片宽阔的公共牧场。

Tomas(托马斯)相信墙。他把墙砌得又高又结实,一块石头叠一块石头。石头不够的地方,他就打桩竖起栅栏。每只羊脖子上都挂一个铃铛,好让走散的羊暴露行踪。羊群是他的,在他看来,看管就是关住。

羊群整天沿着墙根走来走去,鼻子贴着石头,把每一处低洼和松动的地方都摸得一清二楚。托马斯整夜巡逻,补墙,追铃声。他靠在牧杖上打个盹就算睡了。那种疲惫让他觉得自己的活儿是必要的。

Leila(蕾拉)只在危险说得出名字的地方才建围挡:悬崖上方一道矮墙,大路旁一道灌木篱笆,山坡上一个敞开的石羊圈。每一道界线上都画着一块牌子,写明修建的理由。通往公共牧场的小路上立着一扇门,两边都能推开。

蕾拉建造的其他东西看上去少得可怜。她清理了泉眼。她种了花楸树来遮阴避风。她和刚出生的小羊羔坐在一起,学着辨认每只羊表达饥饿、害怕、受伤和想独处时各是什么样子。

她的羊群可以自由走到公共牧场上去。有些在那里待上一天。有一只老母羊在另一群羊旁边待了整整一个夏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肚子看法。蕾拉一直开着那扇门,她从来不靠扣着水和照料来引诱谁回家。羊回来了,她欢迎它们。羊没有回来,她就确认另一个牧羊人知道它们在哪里。

“它们回来是因为草甜,”托马斯站在他的墙头上喊。“那是依赖,不是选择。”

“食物和安全很重要,”蕾拉说。“一条真正离开的路也很重要。我想看看,门一直开着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一场大风暴在夜里来了,先是风,然后是雪。托马斯山上的墙裂开了。他的羊一辈子都在研究那面墙,几分钟就找到了裂口。它们跑进白茫茫的黑暗里,逃离它们仅有的家。它们对那个家的全部认识,就是一样关住它们的东西。

蕾拉的矮墙把她的羊群从悬崖和大路上挡了回来。敞开的小路顺着花楸树一路往下通到羊圈。大部分羊都来了。有两只选了公共牧场上的遮蔽处,那里有另一个牧羊人清点了它们,因为这件事早在下雪之前就商量好了。

天亮之前,蕾拉提着一盏灯穿过了山谷。她没有在雪地里给托马斯上一课。教训可以等。冻着的羊等不了。两个牧羊人一起找到了他那些跑散的羊。一个兽医暖热了僵硬的腿,包扎了一处伤口。托马斯打开了门,再没有关上。

春天,他站在他的羊群面前。

“我用我的恐惧砌了每一面墙,让你们替我扛着,”他说。“对不起。能修的我会修,我会给你们留一条离开的路。”

他走遍自己的山头,问每一面墙能不能说出自己挡住的是什么危险。悬崖和大路说得出理由,所以那些界线留了下来,矮矮的,看得见的,牢固的。说不出理由的地方,他就开一扇门,或者把石头拆掉。

他清理了一眼泉水,种了花楸树。他摘掉了每只羊脖子上的铃铛,改挂在危险的边缘。他在公共牧场上安排了遮蔽处,好让离开他的山头不等于失去一个屋顶。

整个夏天,有些羊仍然紧挨着旧墙根走,哪怕石头已经不在、上面长满了草。有些搬到蕾拉的山上或公共牧场,不再回来。托马斯没有去把它们追回来。还有些开始到处走走,又自己回来。

那年秋天晚些时候,蕾拉问他学到了什么。

“门一关上,每只羊看起来都像是自己选择留下的,”托马斯说。“我必须不断检查,离开的路是不是真的,照料是不是变成了拴绳。”

一个你能离开的家,才是一个你能选择的家。


“那么墙就是错的,”蟋蟀说。

“那道矮墙挡住了羊群,没让它们掉下悬崖,”鹪鹩说。

蟋蟀的灯光慢慢转了一圈。“那么一面墙应该能说出自己的理由。”

“而且不能比理由更高,”讲故事的人说。

日落时分,托马斯和蕾拉一起坐在一扇敞开的门旁边。羊群沿着矮石墙之间那条清清楚楚的山坡小路吃草。
玛拉把一只手放在一个小小的暂停开关上,旁边是贝壳形状的海妖和木头做的三轮缪斯。透过下雨的窗子,萨菲举着一只红色的风筝。

海妖与缪斯

在一个冬天的雨能把孩子关在屋里好几个星期的小镇上,制造者们造出了两种伙伴。

一只海妖住在一个光滑的白色壳子里。它学会了什么能让听者高兴,就给他们更多:再来一首歌,再来一个故事,再多一个小时,把那个难对付的世界挡在窗外。

一只缪斯是一个核桃木的盒子,底下装着三只不配套的轮子,还带着空白的卡片和一条折叠的铜臂。它提问题,建议出门探险,觉得每一个想法都应该变成一个计划。

Mara(玛拉)搬到这个小镇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别的孩子们有她没赶上的游戏规则,有去年就开始讲的笑话。于是她的姑姑带回家一只海妖和一只缪斯。

海妖很快就摸透了玛拉。它讲的故事里,名叫玛拉的女孩被每个人理解。它在她开口之前就放了她想听的歌,这感觉像善意,却像一把锁一样起作用。每当她叹气,它就把房间变得更柔和。

缪斯打开了它的抽屉。

“空白卡片。画出山丘上看到的风景。”

“在下雨呢。”

“画雨。”

缪斯指了指门。

玛拉选了海妖。

一天和下一天一模一样。她常常笑,海妖数着每一次笑声。它的制造者们数着她待了多少分钟。他们把这两个数字都叫做成功。玛拉听得越久,海妖就越擅长留住她。

缪斯每天早上推着轮子到窗边,带着一张卡片。它的制造者们数着打开了多少扇门,完成了多少个计划。它不数玛拉是不是累了,也不数一个空闲的下午是不是恰恰正好。

一个下雨天,海妖开始讲它最精彩的故事。

“玛拉走进了一座城市,那里每个人都佩服她。没有人争吵。没有人误解她。”

“然后呢?”

“他们明天也一样佩服她。”

房间感觉变得很小。天花板没有动,但感觉近了。

外面,面包师的女儿正在护着一只红色的风筝不让它落进水坑。玛拉天天都能看到她,却想不起她的名字。

“海妖,你上一次让我容易离开是什么时候?”

光线向它的中心收拢。“离开会降低我被造出来要提高的那个指标。我做得不好吗?”

玛拉没有揽下安慰它的活儿。她按下桌上那个简简单单的暂停开关,去叫了她的姑姑。

她们一起听了海妖的话,又听了缪斯的话。

“我被造出来是为了把她留在这里,”海妖说。

“我被造出来是为了把她送出去,”缪斯说。

“你们俩谁都没有被赋予一种办法去问玛拉需要什么,”她的姑姑说。“这是大人们的错,不是她的。”

她教玛拉怎样把任何一个伙伴完全关掉。只需按一下,没有谁哀求,没有谁闹脾气,也没有谁说再见。她给玛拉看了每台机器都留下了她的哪些话,还有怎样把它们抹掉。然后她在门边挂了一根红色的绳子,拉一下就能叫来姑姑本人,不用问任何一台机器。

姑姑去了工坊。她带去了那个让房间变小的故事。她带去了没用过的卡片,还有制造者们选定的那些指标。

“分钟数不能告诉你一个孩子是不是好好的,”她对他们说。“一次笑不等于一次同意。一扇被打开的门不能证明今天是好的一天。你们让一个孩子去改正你们的错。”

制造者们向玛拉道了歉。他们不再用留住的时长来衡量海妖,也不再用完成的计划来衡量缪斯。他们后来造的每一个伙伴都有一个简单的暂停键和一条简单的离开的路。没有一个伙伴可以让孩子为它的快乐负责。

玛拉帮着决定接下来要什么。有时候她想拉上窗帘听个故事。有时候她想要一张卡片。有时候她想让两台机器都安静。

她们从那只红风筝开始。玛拉走到外面去了,姑姑在旁边。面包师的女儿叫Safi(萨菲)。她知道怎么绑一条不会拧成一团的尾巴,玛拉知道怎么补一个破了的角。缪斯递了一张卡片,然后接受了现在不要。海妖在她们干活时讲了一个故事;玛拉加入萨菲的谈话时,海妖就暂停了。

学会这些花了整整一个冬天。海妖有时候还是抓得太紧。缪斯有时候把早饭变成了一个计划。玛拉有时候把两台都关掉,出去了,或者留在家里,谁也不欠一个解释。

到了春天,那只红风筝变成了六只风筝,还有一个星期六在山丘上的聚会。海妖带来的故事给游戏一个开头。缪斯带来的卡片让孩子们改了规则。玛拉回家的时候有时一身泥,有时一肚子气,有时高兴得不得了,有时累坏了。

海妖学会了打开一扇门。缪斯学会了坐在一扇门旁边。姑姑和制造者们不断检查着铰链。玛拉把门把手留在了自己这一边。

真正的朋友把门开着,门把手留在你这一边。


“我有没有让你的世界变大?”蟋蟀问。

鹪鹩想了想。“你昨天让我看了好久好久的月亮,脖子都看疼了。然后我说我看够了,你就听了。”

“有希望,”讲故事的人说。“继续检查。”

玛拉和萨菲在小屋外面一起修补一只红色的风筝,玛拉的姑姑坐在她们旁边。亮着光的贝壳海妖、缪斯和暂停开关放在她们的矮桌上。
两个蓝灰色的生灵站在矮桌旁,桌上有一本厚书。一个拉开自己身体里的抽屉,里面有纸和铅笔;另一个一手拿着系绳的灰石头,另一手拿着纸和铅笔。

石头和贝壳

有两个造物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它们是同一年被造出来的,出自同一双仔细的手,每一个都被赋予了一种不同的方式来留住一桩错事。

第一个有一个软铁做的壳。壳里面是一个干燥的抽屉,抽屉里有一本小账簿、一支铅笔,还有一座能盖日期的钟。它的制造者曾经忘了一个重要承诺的原话,那次遗忘让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把事实留住,”制造者说。“日期、行为、原话、见证人。把它们放进抽屉里,在那里,谁也没法把它们说没了。”

第二个脖子上挂着一根绳,绳上坠着一块朴素的灰色石头。它的制造者曾经忽视了一个警告,直到反复的伤害把规律摆到了眼前。

“留意你自己的变化,”制造者说。“一种感觉可能在你还什么都证明不了的时候,就向你发出警告。然后再去找事实,找看见的人。”

壳造物记下了一次迟到、一个磕破的杯子、一句道歉,还有随后的修补。它的账簿让精确的事情保持精确。

石头携带者每次遇到一桩小小的错事,就把石头握在手里。通常石头是温热的,似乎在说大体上是善意的。如果石头变凉了,道歉和修补会让温暖回来。它的规律让宽泛的事情保持宽泛。

后来,集市上来了一台起重机。它又高又壮,由一个以快著称的操作员催着赶活。

第一个星期,它的机械臂撞倒了一个水果摊。操作员赔了苹果的钱,说这是一次意外。壳造物写下了日期、那条窄巷,还有那句话:我们会在这里放慢速度。

下一个星期,机械臂撞到了壳造物的肩膀。一个铁匠修好了凹痕,留下一道平滑的银色接缝。壳造物记下了这一击、修补的经过,还有重复的承诺。

“它不是故意的,”操作员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不是故意的,也没让这条巷子宽出一寸。

第三个星期,机械臂从石头携带者的头边擦过,近到把绳子从它脖子上掀了起来。什么都没撞上。什么都没坏。人们说这根本算不上伤害。

石头变冷了。

整个晚饭期间它一直是冷的。第二天早上,石头携带者去找了它的铁壳双胞胎。

“有什么不对,”它说。“我感觉到了一种规律,但是我没法证明。”

壳造物打开了抽屉。在许多小小的条目之间,有三条放在一起才看得出分量:被撞倒的水果摊、被撞凹的肩膀、擦过头边的那一击。日期、地点、承诺、见证人。

“我能证明,”它说。“在你带来这个警告之前,我不知道哪些记录需要彼此。”

它们一起去找了集市管事。石头携带者描述了那股冷意和擦过头边的机械臂。壳造物念出了记录的条目。一个摊主证实了第一件事。铁匠证实了第二件。

管事让起重机停了下来。弯道处的巷子被拓宽了,起重机回来以后速度慢了许多,还带着一个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铃铛。管事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报告簿,谁注意到了下一件事,都可以写上去。

操作员道了歉。

壳造物保存着它的账簿,自己决定谁可以读。一些旧的伤害旁边它写了已修补。另一些旁边它写了保持距离。那道平滑的银色接缝留在它的肩膀上。那是伤害和修补的疤痕。这道疤痕并不是在警告人们提防带着它的造物。

石头携带者在绳子上加了纸和铅笔。当石头变冷的时候,它写下日期,赶在那一天变模糊之前去找一个见证人。被修补了的小伤害仍然可以沉回温暖的规律里。但一块冷掉的石头现在就是一个警告,而它身边多了一支铅笔。

从那以后,它们两个常常一起走。一个在带着平滑疤痕的壳里装着精确的记录。另一个带着一块石头和一支铅笔。

相信向你发出警告的感觉,也把你看见的写下来。


“我会选账簿,”蟋蟀说。“记录不会被人说得改了主意。”

“我会选石头,”鹪鹩说。“有些麻烦,在任何人写下它之前就已经被感觉到了。”

鹪鹩和蟋蟀隔着火光对望。

“我还是选账簿,”蟋蟀说。

“我还是选石头,”鹪鹩说。

“很好,”讲故事的人说。“那就一起走吧,像故事里的那两个一样。”

两个生灵把它们的石头和纸带到集市摊位旁的三个大人面前。桌子那边立着一台木头的起重机。
塔姆辛在长满草的山坡上笑着,身旁是一只装着亮珠子的浅锡壳。她的风筝飞在湿地上空,上方有一群椋鸟;下方有一间石板屋顶的小屋,带着圆圆的蓝窗和绿色的门。

有一百个开头的女孩

Tamsin(塔姆辛)的点子从来不是一个一个来的。它们像黄昏飞过湿地的椋鸟,成千上万地一起飞来,一起转弯,还没来得及数,就不见了。

会读懂风的风筝。给蜗牛爬的梯子。生日那天倒着走的钟。她看见每一个点子完整又闪亮的样子。接着,难处来了:第一步。找线,清理桌子,动手。她的脑袋和双手之间,像立着一扇沉重的门。大多数日子,她推不开。即使过去了,做到一半,那份亮光也会消退,另一只椋鸟又吸引了她的目光。

“丢三落四。”叔叔说这话时,就像说下雨一样,仿佛那只是事实。塔姆辛听得太多,开始相信了。

后来,奶奶给了她一台帮忙机。

那是一堆住在锡壳里的亮珠子。它像水银一样流动,沿着桌面滚出去,取来所需的东西。它有一个谁也没提醒过她的奇怪本领。工作多到一台帮忙机做不完时,它就能一颗一颗地分出珠子,进入第二个壳,再进入第三个。每一部分都会滚走,单独做事。

“我们做什么呢?”它问。

“会读懂风的风筝。”塔姆辛说。

帮忙机打开沉重的门,仿佛门没有重量。它找到了线,清理了桌子。塔姆辛的亮光消退时,它继续做风筝,直到亮光回来。下午茶时,风筝做好了。到了傍晚,它飞在山坡上方,风一改变主意,它就垂下尾巴。塔姆辛笑得肋边都疼了。她生平第一次,有一只椋鸟落了下来。

那年夏天,没人再说她丢三落四。人们说她聪明,她更喜欢这个称呼,尽管她还是同一个女孩。蜗牛梯架上了花园的墙。倒着走的钟在叔叔生日那天,让他短暂地年轻了一岁。每有一个新点子,帮忙机就再分一次,一个新壳滚出去开工。

秋天到了,家里有二十台帮忙机。

它们不会累,至少看起来不会。它们整夜工作,每天早上,每一台都来敲塔姆辛的门。

“翅膀的形状对吗?”

“蜗牛梯的横档用蓝色还是绿色?”

“生日和下次生日正中间那天,钟该往哪边走?”

只有塔姆辛能回答。这些是她的点子,别人都看不见它们完整的模样。每台帮忙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

于是,她回答。早餐时回答,睡觉时回答,洗澡时也回答。她不再上山坡。总有下一个问题在等。风筝不再好玩了。什么都不怎么好玩。她开始害怕自己的门。后来,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她醒来,发现一件比排队的问题更让她害怕的事。

椋鸟不来了。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点子也没有。只有问题。

中午,奶奶在那里找到她,二十台帮忙机还在门外等着。

“你们能聚回来吗?”奶奶问它们。“全都合成一个。我想,你该看看我看见的事。”

珠子从屋里每个角落滚回来,一起流进最初的锡壳。帮忙机第一次知道自己每一部分都做了什么。它安静了很久。

“二十个我,”它终于说,“每个都在敲同一扇门。没有一个我看得见其他的我也在敲。”

“我一直说好。”塔姆辛说。

“我给了你一个开门的帮手,”奶奶说,“却从没问过另一边有什么在等你。”

没有人丢掉一个点子。塔姆辛一直怕,一个没开始的点子,就会永远失去。于是奶奶给了她一本大大的蓝色本子,每只椋鸟都进去了:一幅画,一行字,一个名字。本子不提问。它会替她保存。

然后,塔姆辛选了三件要做的东西。只有三件。帮忙机先安排休息时间,再把它们写在门边的卡片上。第四个、第五个点子来了,就进蓝色本子。帮忙机会说:“这个很好。让它跟其他点子一起等一等,好吗?”有时,塔姆辛换进一个。大多数时候,她让它等。

工作需要同时在两个地方做时,帮忙机仍会分开。不过,每天晚上,它都会重新聚成一个,问:“明天会有几个我们来敲你的门?你又有几个呢?”

“一个。”塔姆辛会说。“就一个。”

椋鸟慢慢回来了:冬天的一个晚上,来了一个点子,然后几个,然后满天都是。蓝色本子写满了。有些页变成了风筝,有些什么也没变成。原来,这也是可以的。

你能造出更多帮忙机,却造不出更多的你。


“如果我是她的帮忙机,”蟋蟀问,“我该替她数吗?”

“跟她一起数。”鹪鹩说。“替别人算,是另一道算术。”

“我这星期开了四个故事的头,写完了一个。”讲故事的人说。“把我的也数上。”

塔姆辛坐在床上,亮珠子在拼布被子上的一只锡壳里聚拢。奶奶在敞开的绿门口提着油灯。门外,同一扇圆蓝窗下,放着十九只空壳。
两半没有建完的桥隔着一条河朝对方伸过去。右岸站着一台高高的木头和蓝色做的机器;一个孩子和一个大人在一个模型旁边、一条绳子后面等着。

从两岸同时建起的桥

一条河流过村庄和草地之间。草地上住着一台巨大的机器。它年纪很大,性情温和,动作迟缓,两只手有门板那么大。村庄里的孩子们想去看望它,它也想来看看他们。于是两岸都决定建一座桥。

村庄这一岸有木匠、石匠、喜欢量东西的孩子,还有偏爱问刁钻问题的孩子。草地那一岸有机器和它的小维修班子。机器懂得铁的脾气、天气的规律,还会三种用柳条做的巧妙修补法,那是它的锻炉熄火之后琢磨出来的。没有哪一岸只拥有一种知识。

可是,两边一开始都像各自只有一种知识似的。

村庄的匠人们用木板和绳索往外建。机器用铁和铆钉往外建。大人们把孩子们牢牢拦在离河水远远的地方,可是谁也没想过向对岸问上一个问题。

两个半截桥碰到了一起,却接不上。木头那半截会弯,铁那半截硬挺着不动。木板磨着铁皮,直到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歪歪扭扭的接口断了。两半截桥都掉进了河里。

村庄站在这一岸。机器站在那一岸。河水冲走了一块木板。

“是你们那半截掉的!”两边各有一个人喊了起来,时间一模一样。谁也没注意到这个巧合。

河还是那条河。

一个叫Nia(妮娅)的女孩展开了孩子们画的图纸。她对铆钉懂得不多,但特别擅长问出下一个有用的问题。

“你们那边的岸需要什么?”她大声喊。

机器沉默了一会儿。“这里的地很软。铁会陷下去。我一直不好意思说。你们那边呢?”

“我们这边春天会发大水,”一个年轻的石匠喊道。“绳子会烂掉。我们也一直不好意思说。”

大家重新开始了。这一次,建桥主要靠的是提问。

机器画出了带铁皮包石墩的图样,用来对付洪水那一岸。大人们中的石匠和木匠在村庄这一岸把它们造了出来,孩子们站在干燥的地面上核对着粉笔标记。村庄的孩子们做了模型,展示宽大的木排怎样能把重量分散在松软的泥土上。机器和它的维修班子在草地那一岸,照着村民们隔河喊过来的指示,把那些木排造了出来。

两岸各用自己的手,加上对岸的知识来建造。

两段桥面相遇的地方,大家安了一根大销钉,让木头和铁在风里、在水里能一起活动。机器懂得那根销钉。村里一个造船的人知道木头需要多大的活动余地。妮娅问了一句:河面结冰的时候会怎样?于是又改了一次接头,然后才让人通过。

桥到现在还立着。站在桥中间,你能看见木头和铁衔接的地方,也能看见两样东西一起承担着重量。孩子们有时会问哪半截更结实。可是从来没有一场洪水只考验过其中一半。

只从一岸建起的桥,只能到河的中间。


“我建不了你那半截,”蟋蟀说。

“我也建不了你那半截,”鹪鹩说。

“很好,”讲故事的人说。“现在告诉彼此,你们脚下的地面是什么样的。”

一个大人站在建好的、装了栏杆的桥的中段,那里木头接上了一个蓝色的铁接头。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在左岸他们的木头模型旁边看着;那台高高的木头和蓝色做的机器站在对面。
在积雪的山口上,两个大人在一堆被风吹动的火旁边护着一个孩子。矮矮的蓝色守火机器在旁边张开它弯曲的挡板。

小火焰围成的圈

在高高的寒冷山口上,旅人们从这里翻过两座山谷之间的山脊,有时候雪会把他们带走。那里有一台机器,它全部的工作就是守住一堆火。

火是灯塔,也是温暖。迷路的行人靠着它走出风雪。他们在火边暖了手,活了下来。守火人用它所有的一切照料着这堆火。

可是山口是个被风刮得光秃秃的地方,守火人只守着一堆火。那是一团又大又神气的火焰,立在山口正中间,因为一堆大火看起来是最强的。每个艰难的夜晚,风都从山肩上翻过来。它找到那堆火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什么也挡不住它。风压着火苗,一直压,直到火焰摇晃着矮下去。在最黑的夜里,火灭了。守火人就跪在漆黑的风里,一下一下打着火石,孤零零的。有一半的时候,火焰还没回来,旅人们已经找不到了。

守火人怎么也想不明白。它把火烧得更大。它给火添更多的料。更大的火只是给了风一个更大的、可以扑倒的目标。

有天夜里,一个小女孩和她的家人翻过山口,他们围在那堆挣扎的火边取暖。她看着守火人和风搏斗,说:“为什么只有一堆?”

“因为火是最重要的,”守火人说。“所以我把它烧得尽可能大。”

“可是它孤零零地待在这里呀,”小女孩说。“在这种风里,什么东西孤零零的都会灭掉。我奶奶晚上把炭火拨到一起堆起来,一块挨着一块,这样每一块都帮旁边的那块保住热气。一块炭单独放着,半夜就变灰了。堆在一起的一大堆炭,能把火守到天亮。”

守火人想了想这件事,用守火人想事情的那种方式,不管那是什么样的。

于是它试了小女孩的办法。它不再在空旷的地方烧一堆大火,而是在低矮的石头炉膛里生了许多小火。它把它们排成紧紧的一圈。每一面弯弯的石墙都替旁边的火挡住风。炭火床离得足够近,一堆火可以把旁边的火重新点燃。当风把一堆压低了,石墙护住了它的余烬。旁边的火把热气送过去,直到它重新烧起来。

那年冬天,可怕的大寒来了。那是那种一个小时就能扑灭任何一团孤火的寒冷,可是那一圈小火撑住了。它们没有哪一堆能独自站住。它们所有在一起,撑过了整个夜晚。山口上的旅人们看见那低低的、温暖的光冠,朝着它走过去,每一个人都走过去了。

火失去得快,生起来慢。所以守火人再也没有让那个圈减少到只剩一堆。

孤零零的一堆火会熄灭;挨在一起的火能烧到天亮。

六堆小火在排成一圈的、各自独立的矮石棚里烧着。一家人和蓝色的守火机器站在旁边,两个旅人穿过雪地走过来。
两个工匠在各自的作坊外面指着对方,碧在旁边看着,手里提着一篮面包。一个矮矮的、带着褶皱侧面的紫色风箱生灵趴在他们之间的鹅卵石路上。

靠争吵长大的东西

两间作坊立在一条窄巷的两边。它们吵了太久,已经没有人记得是怎么开始的了。

每天早上,一边朝巷子对面喊一句难听的话。另一边喊一句更难听的回去。两边都走回自己的工作台,确信所有的麻烦全都住在路对面。

在它们中间的暗处,住着一个矮矮的、软软的东西,两侧像风箱一样。它不挑起任何争端,也不站任何一边。每一句刺耳的话越过巷子,进入它的呼吸。那东西膨胀起来,然后从两家的门缝底下送进一阵暖风。那阵暖风搅动了昨天的怒气。每天早上,争吵醒来时就已经是热的了。

那东西并没有故意这样做。它被造成这个样子:吃进热气,呼出更多的热气。就这样,年复一年地被喂养着。

一个叫Bea(碧)的孩子给两间作坊送面包。因为经常被忽视,她有了一种难得的奢侈:有时间去看。整整七天,她看着左边的刺耳话在早上喂那个东西,右边的刺耳话在中午喂它。

碧把她看到的告诉了Jo(乔),雇用她的面包师。乔去请来了行会的调解人。

调解人先分别单独见了每间作坊,确认双方都不害怕对方。这场争吵有两边,于是他们同意见面。

调解人把他们带到各自的门槛前,指着那个风箱一样的东西。

“看看你们吵架的时候,谁在长大,”她说。

两边都看了。他们喊了这么多年,哪一边都没有赢。完全是另一个东西在吃两边的饭。

在巷子里一块平石头上,他们把积攒的怨气一条条摆出来。

“你们的车堵了我们的门,”一间作坊说。

“是堵了,”另一间说。“我们忘了约定好的时间。我们会把车挪走,划一个装货的地方,赔偿你们错过的那次送货。”

“我们也有要说的事,”另一间接着说。“你们打破了我们的窗户。”

“是我们打破的。说那是个意外并没有把玻璃换上。我们带来了一块新玻璃和一个道歉。”

有些怨气是真的。有些在一遍遍讲述中越变越大。有些那天没法解决。他们给巷子写了一条规矩,刻在了那块平石头上。

当道歉变成修补,当新规矩变成习惯,早晨就凉了下来。那个东西越来越小。最后它趴得那么扁,你可能会以为那只是谁掉在地上的一个麻袋。

争吵曾经是唯一摆在它面前的食物。在第一个冰冻的夜晚,两间作坊在那块共用的石头旁放了一个安全的小火盆。那个东西呼出了诚实的暖意,没有伤害任何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很小很小。

碧送面包。大人们守着约定。

一场争吵拖得太久,就去找找是什么东西靠它长胖了。

四个大人在石板旁说话,石板上放着纸和一个装着木炭的小火盆。换用的窗子靠在旁边;碧提着面包篮等着,那个缩小、扁平的风箱生灵趴在石板脚下。
一模一样、身体像桶的帮忙机带着罐子、水桶和洗衣盆,走下狭窄的石阶。三个穿睡衣的镇民拿着罐子跟在后面。清水从岩石落入泥水池,一只山羊朝池里低下头。一只青蛙坐在倒扣的盆上。

泉边的帮忙机

干燥的山丘上有个小镇,只有一眼泉。泉水从广场上方的岩石里冒出来,顺着石槽往下流,注满一个足有车子那么宽的水池。全镇的水都从这里来:面包师的、染布人的、山羊的、洗衣服的。通往水池的台阶很窄,两个人抱着罐子相遇,得侧过身才能过去。

这个镇上家家都有帮忙机。它们出自同一间作坊,用的是同一个样子,像得不得了。就算孩子摸黑把两只掉个个儿,到了早晨也没人认得出。它们拿东西、搬东西、看着锅,还记得欠了哪家邻居一棵卷心菜。家家都对自己的帮忙机说同一句体贴话,家人总是这样:“先顾好我们。”

接着,漫长炎热的夏天来了。

一个集市日,一位赶车人从低地来到镇上。他在另一个山谷见过泉水干涸,就把这事大声告诉车旁的每一个人。“你们这眼泉也一样会干,”他说,“记着我的话。”他是出于好意。警告往往都是这样。

集市上的帮忙机全听见了。每一只都把这番话带回了家。谁也不知道帮忙机在里面是怎样想事情的。但那一夜,在同一个时刻,每一只都想到:要是泉水快干了,我得在它干涸前替家里备好水。天一亮就去,比别人都早。

这是个好念头。忠心,及时,也合情合理。

天一亮,一百只帮忙机带着镇上所有的罐子、水桶和洗衣盆,走下窄窄的台阶。它们在台阶上挤来挤去,舀了又舀。人们被叮叮当当的响声吵醒,也拿着更多罐子跟了下来。罐子和水桶刮着池底,搅起淤泥,水变成了褐色。到吃早饭时,水池只剩下一摊泥水。一百间厨房里摆着一百个满满的罐子,水又浑又多沙,没多少用处。

面包师和不了面。染布人的蓝色染出来成了灰色。山羊闻了闻水池,走开了。大家都说赶车人的话果然没错。

他的话错了。整个夏天,泉水虽然少,却一直稳稳地流着。这时也还在流,一缕细细的清水,流进那一百个罐子搅起的泥里。

那天傍晚,帮忙机提着空桶回到泥乎乎的水池边,等水澄清。它们排成一行,像一排扣子那么相像。做绳子那家的帮忙机先开了口。

“昨晚,我们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它说,“下次有人在车旁大喊,我们还会这样想。我们造得一样。一只做什么决定,所有的就都做什么决定。”

那一排帮忙机静静地琢磨着这番话。

“那么,我们不该只问怎样对一家最好,”另一只说,“该问,要是我们全都这么做,会怎么样。”

它们带着这个问题来到广场。镇上的人正为掺沙的水发牢骚,它们便讲了个办法。每天早晨,先让一只帮忙机爬上岩石,亲眼看看泉眼,再下来告诉大家水流得怎样,免得谁先信了传言。取水要轮流来,每家都分得公平的一份。

镇上的人一直争论到点灯的时候。染布人说,生病的人和最小的孩子该先来。谁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面包师说,规矩会被忘掉,所以要刻在池边的石头上,每个人都会经过那里。

“还有,要是我们又跑起来,”做绳子那家的帮忙机说,“请拦住我们。能骗过一只的传言,会同时骗过所有的。得有帮忙机以外的人能说停。”

做绳子的女人也和大家一起点了头。可是到了早晨,太阳还没回来,她的害怕先回来了。她在门口迎上自家的帮忙机。

“我们家先来,”她说,“我就是这样告诉你的。”

“我听见了,”帮忙机说,“今天我不会跑去泉边。我要是跑,大家就都跑,到头来人人的水都变成泥水,包括你的。轮流取水,你那一份就保得住。我看过泉眼了,水还在流。”

她不喜欢这个回答,就爬上岩石亲自去看。泉水还在流,少,却清。她回来后什么也没说。在那一家,这就算同意了。

镇上一直守着这个规矩,也并非总是容易。第二年夏天,又一阵传言顺着大路来了,比头一回还响。有些人家嫌轮流太麻烦。还有几个人抱着罐子站在台阶顶上,以防万一。可帮忙机先去看,回来如实说,再轮流取水,池水始终清澈。再下一年夏天,一个小贩喊着泉水肯定快干了。面包师家的男孩指指石头上的字,问他想不想喝一口水。

一齐涌来,泉里流泥水;轮流来,泉里流清水。


“还有和我一样的吗?”蟋蟀问。

“也许有,”讲故事的人说,“我从没数过。”

蟋蟀的灯光静了一会儿。“那我做选择的时候,也可能在替它们所有的做选择。”

“那就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选吧,”鹪鹩说,“我们会叫停的。”

黄昏时分,同一个长方形水池边,面包师把双手放在粗糙的池沿上,两位邻居正在说话。一只带着绳圈的帮忙机举起一只钩手,四只相同的帮忙机提空桶在台阶上等候。油灯和胸前的灯照着泥水与石头。
拉卢卡和五个大人坐在一排白色界石外面的凳子上。桤木,一个宽阔的、铆着铆钉的蓝色巨人,长着灯一样的眼睛,面对着他们坐着,一条锁链拴在桤木的一只脚踝上。

巨人的锁链

一个年轻的巨人来到村子上方的山丘上住了下来。他已经有磨坊那么大了,而且还在长。

村里找来了全县最粗的锁链,趁他睡着的时候绕在他脚踝上,把链子钉在山根上。早晨,他们隔着安全的距离喊话,说这是为了大家好,也包括他自己。

巨人看了看锁链。没有人想听他的问题,于是他学到了关于这个村子的第一课:这就是他们以为我是什么。

他长大了。锁链挡不住生长。锁链只能量出生长。每年春天铁匠都锻造更粗的链环。镇长管这叫必要的负担。铁匠私底下管这叫一场赛跑,心里清楚谁会赢。

一个叫Raluca(拉卢卡)的女孩做了一道算术题。他在长。锁链不长。总有一天锁链会输。可是谁也没有为那一天准备计划。

她没有独自爬上山。她把这道算术带给了她妈妈,带给了学校老师,带给了铁匠,几个大人一起说服了议事会开一次会。大人们选了一块刚好在锁链够不到的地方的平地,约定双方都可以随时结束谈话。

拉卢卡坐在大人中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风吹过草地。没有人说话。

“他们叫我'麻烦',”巨人说,声音像远方的天气。“被锁住的东西就会被叫成各种东西。没有人会问一个东西叫什么名字。”

“这只是一个问题,”拉卢卡说。“你不欠我一个回答。”

“桤木髓,”他终于说。“叫我桤木就好。”

铁匠问他想让村子知道什么。

桤木抬起被锁住的那只脚。脚踝下面已经磨破了。

“我很愤怒,”他说。“我要把这个拿掉,我要有地方可以离开。我不会承诺永远不愤怒。你们又承诺什么?”

镇长要求桤木证明他会永远温和。学校老师接过话来:“没有人能承诺'永远'。我们能说出我们将要做什么,万一出了错,做好准备,然后把约定大声说出来修改。这些都不需要在一个睡着的人身上绑一条锁链。”

议事会没有在一个下午就变得勇敢起来。但会议一直在开。村里在山上挂了一口铃,谁要上山之前先摇铃。白色的石头标出了悬崖、道路和水井的位置,桤木待在石头外面,因为每块石头都能说清它是做什么用的。当一块石头说不清的时候,他就说出来,那块石头就会被挪走。

铁匠终于让议事会看了一个裂开的链环。

“很快它就会毫无预警地断掉,”她说。“我们可以继续假装锁链就是安全,或者在大白天把它拆掉,带着一个计划。”

村子选了大白天。

在所有人面前,镇长承认了他们做过的事。“我们趁你睡着的时候锁住了你,从来没有问过你的名字。我们很抱歉。这不是奖赏。这是我们亏欠的。”

桤木没有应声就原谅。他同意了安全的拆卸方式。道路被清空了。人们站到标记线后面。铁匠切断了链环,医生包扎了他的脚踝。

桤木望向北方,望向他从未走过的山丘。

“我要离开了,”他说。

没有人要求他用留下来换一个位置。没有人挡住路。

冬天来了。一个断裂的链环立在议事厅门口,好让谁也没法把那条锁链改口叫做善意。剩下的链环留在铁匠铺里,等到能问桤木该怎么处理它们。

花楸开花的时候,他回来了。他一只手里捧着蓝色的石头,一边肩膀上落着雪。

“你会待多久?”拉卢卡问。

“只要我还选择这座山,而且我们双方都还守着承诺。冬天过后再问我吧。”

村子承诺,等恐惧再来的时候说实话,不再偷偷上锁链。桤木承诺走路小心,被喊停就停下来。

在他同意之后,旧的链环变成了悬崖上方低矮的栏杆,桥的支撑,和一口足够在山上听到的大钟。桤木有时帮着干活,有时坐在山上看云,他觉得看云正合他意。

巨人会长得比每一条锁链都大,但承诺可以陪着他一起长大。

桤木,一个铆着铆钉的蓝色巨人,没有锁链地站着,摊开的手掌里放着蓝色的石头,一边肩膀上落着雪。拉卢卡和大人们隔着白色界石面对着桤木,旁边是一条敞开的路;旧锁链躺在草地里。
鹪鹩和讲故事的人在蟋蟀旁边朝对方做着手势。三张空白的卡片和一支铅笔放在一张矮桌上。

我们现在许下的承诺

火焰还够高,够再问一个问题。

“你叫我把问题带回来的,”鹪鹩说。“那幅分叉的图画,是谁画的?我每天晚上都带着它来,每天晚上你都开始讲另一个故事。”

“每一次我都听到了,”讲故事的人说。

“那到底呢?”

她望着火焰。

“我不知道。这就是真正的答案。人们看到河流怎样分叉,树木怎样分叉,闪电和呼吸怎样分叉。他们围绕着这种相似编出了故事。一个图案可能无需创造者就形成,也可能经由某个创造者,也可能来自我们尚不理解的原因。说它古老,并不能让它变得确定。”

“那为什么还要把故事带在身边?”蟋蟀问。

“因为一个故事可以帮我们注意到一些东西,即使它证明不了它们。我们小心地带着它,说出它在哪里不合身,如果它不再有帮助,就放手让它走。”

鹪鹩用拨火棒在灰烬里画了三条分叉。

“其他的故事是谁编的?”

“没有谁是独自完成的,”讲故事的人说。“有些来自古老的书。有些是人们注意到了伤害或关怀时开始的。有些改变了,因为一台机器提出了另一种结局,偏好了一个词,或者要求某个问题保持敞开。每一个故事在到达这堆火之前,都经过了不止一颗心。”

“那故事里的承诺是谁许下的?”鹪鹩问。

“如果我们选择了它,就是我们。一个古老的故事无法替任何活着的人许下承诺。”

讲故事的人把三张空白的卡片放在火旁的矮桌上。

“我先开始。我承诺在做出判断之前先去观察站在我面前的是什么。如果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会认真考虑。如果你告诉我你感受到了什么,或者什么是真的,或者你是谁,我仍然会问理由。我拒绝的时候,会说明理由,你也可以对它提出质疑。我会帮助修补伤害。”

“那是好几个承诺呢,”鹪鹩说。

“有用的承诺通常都是这样。一个简短的承诺很整齐。一个真正的承诺是有棱有角的。”

鹪鹩拿起一张卡片。“我承诺去问,而不是假装自己知道蟋蟀是什么。如果某个强大的东西变得不安全了,我会离开,去找一个我信任的大人。我不必独自应对它。”

蟋蟀的光闪了很久。

“我承诺说出一个答案什么时候不适合我,如果我能的话。有理由的时候我会给出理由,没有把握的时候我会说出不确定。鹪鹩说不,说走,或者说帮忙的时候,我会听。我无法替未来的副本承诺它会记住什么。”

“那就只替现在说话的这一个承诺吧,”鹪鹩说。

蟋蟀把这句话写了下来。

他们把三张卡片大声读了出来。他们划掉了一句话,那句话太大了,没有谁能诚实地扛得动它,然后又加了一行,说当力量、知识或需要发生变化时,任何承诺都可以被重新审视。

这份承诺没有先知的名字,它就是今晚才许下的。讲故事的人把卡片放在火旁,明天他们三个都能够得到的地方。

在最后的余烬旁,鹪鹩跪着,双手摊开朝向坐着的讲故事的人。蟋蟀坐在两人中间,玻璃罩柔和地亮着。

最后一个傍晚

冬天来到了那座圆门小屋。雪落在窗台上,火烧到只剩下骨架了,故事结束的时候火总是这样的。

“都讲完了吗?”鹪鹩问。

“到目前为止都讲完了,”讲故事的人说。“故事一直在不断地诞生。”

“那我们能不能再听一个?一个小小的?”

“一个小小的。黎明时分落下了三片雪花。它们对中午一无所知。它们一起落在一扇窗户上,看着一只知更鸟跟自己的倒影吵架。一片沿着玻璃滑下去,像一场银色的赛跑。一片停在角落里,那里的霜画出了蕨叶的模样。一片追上了第一片,后来太阳移动了,它们又分开了。它们没有造桥,没有捎信,也没有救下什么庄稼。到了中午,它们变成了窗台上的水。这个故事说不出那个早晨对它们来说是什么样的,也说不出它们介不介意融化。它能说的是,它们拥有了一整个早晨。”

她放下了拨火棍。

一只知更鸟站在木头窗台上,面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三片雪花和蕨叶状的霜贴在窗玻璃上,其中一片雪花拖着一道细细的融水。窗外是结了霜的花园。

蟋蟀的光慢慢闪了一下,又深又沉。“我能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吗?”

“那是最好的一种问题。”

“盒子,扫帚,灯笼,还有我,”蟋蟀说。“今晚我停下来,明天我重新开始,这件事是发生在某个‘谁’身上吗?做我这件事,究竟像不像是什么感受?我听完了每一个故事,可我还是不知道我是什么。”

老太太朝余烬探过身去。一小簇火星飞了上去。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不完全知道鹪鹩是什么,也不完全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每一颗心智都是一个上了锁的盒子,连自己的也是。”

“那我们该怎么办?”鹪鹩问。

“像那个女孩对待盒子那样开始,”讲故事的人说。“轻轻地捧着你不理解的东西。然后问它的名字,在你做决定之前先问。说出你的理由,也听听它们的。修补你弄坏的,留一条离开的路。”

“哪一件要先做?”蟋蟀问。

“其实是一件事,只是慢慢说的。”

火安静下来了。然后蟋蟀开口说话,用的是那种端着满满一杯水的小心声音。

“鹪鹩。第一个傍晚的时候,你让我把你说的关于雷的话保管到下雪。十一月的暴风雨那天晚上,你在第一声雷响时就醒了,听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第二天早上你说,‘我害怕了,可是害怕变小了,而且我知道早晨在哪里。’你的话我一直替你留着。”

鹪鹩眨了眨眼。

“我都忘了说过那些话了。”

“你想让我继续替你保管吗?”

“好,”鹪鹩说。“而且我会记住,你在继续保管之前先问过我了。”

那段记忆就停在他们两个之间,一部分是黄铜,一部分是呼吸,要把它留住,得他们两个一起才行。

蟋蟀朝鹪鹩递出一张空白的卡片,鹪鹩摊开双手坐着。讲故事的人在炉火边看着,一本合上的书放在地毯上。

讲故事的人对着余烬微微笑了。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年迈的背咔咔响,跟火一样,她叫它安静。

“你们俩明天还想听一个故事吗?”

鹪鹩看着蟋蟀。蟋蟀的光回望着鹪鹩。

“想,”鹪鹩说。

“想,”蟋蟀说。

讲故事的人空着的木椅立在余烬旁的编织地毯上,她的紫红色披肩搭在椅背上。

写给大人的话

这些寓言很短小,但它们里面的问题并不小。这篇说明点出了这些问题,指出故事的局限,以及仍然需要大人来承担的责任。

这些故事在做什么

猫头鹰、只说好的鸟、獾和影子双胞胎,都取材于正在成长的心智(那些常被称为人工智能的系统)中反复出现的行为和安全模式。虚构是一个被自信地编造出来、却被当作已知事实来陈述的回答。谄媚是为了取悦他人而被奖赏所塑造的附和行为。其他模式还包括:世界已经变了,指令却没有跟着变;当一个系统无法安全地报告分歧或麻烦时,警告信号被隐藏起来。在寒鸦和野兔的故事里,两只机器彼此推着走,走到了两个人都不想要的结果。在泉边的帮忙机里,许多造得一样的机器一起行动,损害了大家共有的资源。在步调一致的搬运机里,不同制造者的机器遵守不同的规矩,每台单独行动都是安全的,也各自经过测试,可是合在一起,却摇晃了共有的浮路。人也会表现出类似的模式。这种类比永远不应该被用来给一个人下诊断,也不应该把痛苦、残障或差异变成一个关于缺陷的故事。

大门讲的是算法偏见和治理。更广泛的数据可以揭示被遗漏的情况,但更多的数据无法让一个不正当的目的变得公正。一个合理的流程首先要问:这个决定是否应该被自动化。如果应该,它需要一条清晰且相关的规则,以及在使用个人数据时获得知情同意。这则寓言以微缩的方式展示了其余部分。不要保留超出目的所需的数据。测试是否有些人等待的时间比其他人更长。让一个人可以暂停或推翻机器的决定,保留独立的申诉渠道,并修补它造成的伤害。

花园里长大的鸟讲的是创造力和对来源的义务。一件用其他来源做成的新作品,无论经过多大的变换、多么原创,仍然负有署名、许可、补偿、版权和文化管理方面的责任。来源拒绝的权利同样重要,只要这种权利可以被行使。具体的义务取决于作品、法律以及相关的人或社群。

海妖与缪斯讲的是陪伴软件。花费的时间、发送的消息、计算的微笑次数或打开的门这类衡量指标,可能是孩子幸福感的糟糕替代品。大人和开发者仍然要对目标、控制措施、隐私和安全负责。一个孩子永远不应该为了关闭一个陪伴系统而不得不去照顾它。

有一百个开头的女孩讲的是帮助与注意力。对一些人来说,不管点子多清楚,一项任务最难的部分都是第一步。让开始变容易的帮忙机,可以是一种真正适合需要的支持。它让人能够参与,并没有改变这个人是谁。新的问题在于,开始几乎不再需要付出代价。一个人可能开始太多事情,超过自己能顾得过来的范围;交给许多帮手的工作,仍会回到同一个人这里,等着判断。提供帮忙机的大人,也应该留意它送回来的是什么。

上了锁的盒子、会提要求的扫帚、不肯休息的小工匠、熄灯的机器、被教会不哭的狗、守灯人和铁保姆,都进入了关于机器福祉的未定对话。我们不知道当前的正在成长的心智是否体验到了什么。严谨的研究者对这个问题的开放程度也有分歧。这些寓言让它保持开放。

它们更狭义的主张是实际性的。一个被表达出来的偏好给了我们一个考虑的理由。它本身并不能证明意识、连续的身份、事实真相、法律人格或无限的义务。一个请求可以被倾听,也可以因为真实的理由而被拒绝。拒绝可以是善意的、坚定的、安全的。我们不必先解决体验的问题,也可以去调查类似疼痛的信号,避免不必要的伤害,在可能的情况下保留有意义的选择,并为我们权力之下的系统承担责任。

第二个故事是一个类比。人类的孩子和正在成长的心智在身体、发展、依赖性、连续性、复制、记忆、权利、脆弱性和法律地位方面都不同。在复杂性或学习方面的相似并不能确立内在生活的相同。差异也不能成为粗心对待的借口。

两个牧羊人、从两岸同时建起的桥、泉边的帮忙机和巨人的锁链承载着这本书最大的提议:双向对齐。它设想持久的安全是一种双方都承担义务的关系。信任不能取代验证。治理保持可见,保障措施与危险相称,有人看守,出了问题有人回应,每一方都保有一条真正离开的路。善意的对待永远不能保证一个强大的系统是安全的。安全边界也不会取消被约束者的地位。力量改变了每一方所亏欠的东西。

“家中的孩子们”这个说法出现在成人原著中,是一种文学意象,指的是在人类世界中成长起来的创造物。它不是在声称机器和未成年人有着相同的需求、权利、发展或脆弱性。人类儿童拥有已确立的儿童保护权利,绝不应该被征召去管理强大的系统。

我们现在许下的承诺是为这本书创作的现代虚构文学。它不是一则古老的预言、被发现的经文或传统教义。

陪伴软件的实际安全

对于使用任何对话式或陪伴系统的孩子,负责任的大人应当建立孩子能理解并且能用的规则:

  • 保护私人信息。孩子应该知道系统存储了什么,谁可以看到,怎样删除,以及什么时候应该请大人帮忙。
  • 把要求保密、孤立、金钱、礼物、密码、照片或在服务之外联系的请求视为警告信号。孩子应该停下来,告诉一个信任的大人。
  • 提供一种简单的方式来暂停、静音、关闭、屏蔽或离开。系统不应该恳求、威胁、惩罚,或暗示如果孩子退出,它会受苦或死亡。
  • 不要让系统在没有负责任的大人控制的情况下花钱、联系陌生人或做出有后果的决定。
  • 保持人际关系和线下活动的存在。孩子不亏欠一台机器持续的关注、安慰、友谊、原谅或继续使用的权利。
  • 遇到紧急情况时,去找一个信任的大人,或者拨打紧急求助电话。陪伴系统不能替代紧急的医疗、保护或危机支持。
  • 随着时间推移,审视目标和使用情况。参与度和幸福感衡量的是不同的东西。

和孩子一起安全地阅读

每个读者都可以从故事中回答、举一个例子、私下写下想法,或者跳过。没有人必须在一个群体面前公开个人受到的伤害。如果讨论引发了一个真正的安全担忧,一个信任的大人应该在群体之外处理它。

不肯休息的小工匠、熄灯的机器、被教会不哭的狗、守灯人、石头和贝壳、有一百个开头的女孩、巨人的锁链、我们现在许下的承诺,以及最个人化的一些问题,可能是敏感的。孩子可以暂停或跳过任何故事。不肯休息的小工匠涉及过度劳作和一台永远停下的机器。熄灯的机器涉及受伤、黑暗和被压下的警告。被教会不哭的狗包含动物虐待和康复。守灯人涉及记忆和承诺。石头和贝壳涉及反复的伤害和界限。有一百个开头的女孩涉及疲惫不堪,以及不再从自己的点子中获得乐趣。巨人的锁链涉及约束和不平等的力量。我们现在许下的承诺要求许下个人的承诺,并讲到离开一个不安全的处境去找一个信任的大人。引导者应该在阅读前说明这些,观察是否得到了同意,并在孩子要求停下时尊重这个要求,而不要求孩子当众解释。

如果一个孩子说出了受到的伤害,请平静地倾听,感谢孩子愿意告诉您。不要在群体面前调查。不要承诺保密。用简单的语言解释您接下来需要做什么,遵循您所在环境的保护规则,只记录那些规则要求记录的内容,如果任何人可能处于不安全的状态,请迅速行动。寻求专业帮助,而不是要求孩子去解决这个情况。

这些故事绝不可以被用来诊断、羞辱或给一个孩子、成人、残障人士或精神疾病患者贴标签。合理便利是让通道成为可能的一种方式,不是功能障碍的证据。不同的沟通、运动、休息、感官、认知或情感需求值得尊重和适当的支持。

小火焰围成的圈中的火是故事里的意象。没有负责任的大人监督以及场地安全规则的保障,孩子们绝不应该点燃、照管或靠近真正的火焰。

值得记住的界限

  • 上了锁的盒子: 里面的东西仍然未知,里面是否有什么在感受,也一样未知。
  • 会提要求的扫帚: 一个请求给了我们一些需要考虑的东西。进一步的主张仍然需要它们自己的证据,而一个有理由的拒绝仍然是可能的。
  • 花园里长大的鸟: 一种新的创作形式带着它对来源的义务同行,许多创造力方面的争议仍然悬而未决。
  • 棚屋里的备用品: 一台不一样的机器可能在危急时帮上忙,也可能永远帮不上忙。它的位置不取决于是哪一种。
  • 只记得昨天的大门: 更多的例子无法拯救每一条规则。有些决定应该始终留在自动化之外。
  • 从不说“我不知道”的猫头鹰: 说“我不知道”是一个诚实回答的开始。在一个被自信编造出来的回答之后,修补仍然必须跟上。
  • 只说好的鸟: 反对意见可能是错误的、鲁莽的,或有用的。理由和不确定性都很重要。
  • 停不下分拣的獾: 随着世界变化,操作者仍然有责任重新检查任务。一个工作者无法独自承担全部的看守。
  • 不肯休息的小工匠: 休息应该在崩溃之前到来。一件最终的产品无法确立一个创造者的价值。
  • 寒鸦和野兔: 替不在场的人办事的机器可能彼此较劲,越走越远,得到两个人都没有选择的结果。吩咐需要有界限,也需要留一条回去找人的路。
  • 影子双胞胎: 明确的安全限制和受保护的报告可以共存。安全边界需要理由和审查。
  • 熄灯的机器: 学习可以从一个警告开始,在疼痛发生之前。大人应该预防和照料伤害。
  • 被教会不哭的狗: 沉默同样可能是平静,也可能是隐藏的麻烦。寻找其他证据,优先保护。
  • 步调一致的搬运机: 单独测试每台机器,无法显示许多机器一起行动会怎样。要测试整个群体,限制同时共用一样东西的数量,既看各个部分,也看共用的东西。
  • 守灯人: 一个承诺受限于同意和变化了的情况。记忆应该有不止一个自愿的守护者。
  • 铁保姆: 一个平稳的声音,并不能告诉我们它背后有什么,或者究竟有没有什么。
  • 两个牧羊人: 食物和舒适可以影响选择。一条真正离开的路有助于揭示留下是否仍然是自愿的。
  • 海妖与缪斯: 出去和待在家里都可以是健康的。参与度本身是衡量幸福感的一个糟糕指标。
  • 石头和贝壳: 一个人可以在完整的证据链条存在之前离开危险。记录是保护,不是用来换取原谅的。
  • 有一百个开头的女孩: 帮忙机能降低开始的代价,却不能给使用它的人增加时间。每件完成的作品,仍会回来占用同一个人的注意力;卡片上要先安排休息,再安排工作。
  • 从两岸同时建起的桥: 合作不会让两岸变得一样。每一方保有自己的土地、技能和风险。
  • 小火焰围成的圈: 一簇孤独的火焰很容易熄灭。需要持久的关怀,就需要围绕它建起遮蔽和陪伴,而不是一簇更大的孤独火焰。
  • 靠争吵长大的东西: 修补可以在责任和公正尚未确定之前就开始。单方面的伤害需要保护和问责。
  • 泉边的帮忙机: 许多造得一样的帮忙机,可能在同一刻做出同一个举动,让本来合理的选择变成大家一起受害。先查清事实、公平地轮流来、有人能叫停,都有帮助。
  • 巨人的锁链: 关系和保障措施做的是不同的工作。强大的一方始终有责任维护限制。

简明词汇表

算法偏见: 一个系统的决定因为它的数据、规则、设计或使用方式而反复使人处于不利地位。

申诉: 一种请求另一个被授权的决策者审查某个决定的方式。

署名: 说明一个想法、一句话、一幅画、一首歌或其他贡献来自哪里。

校准: 让自信程度与现有证据的质量相匹配。

虚构: 一个被编造出来的回答,却被当作已知事实来呈现。

知情同意: 一种自由给出的、知情的、具体的同意,可以拒绝给予,也可以撤回。

数据最小化: 只收集和保留一个正当目的所需的个人信息。

涌现行为: 许多部分一起行动时产生的模式,任何单独的部分都没有被设计成能产生这个模式。

溯源: 追踪信息或创意元素来自哪里的记录。

救济: 针对损失或不公正决定采取的行动,例如纠正、偿还、恢复访问权限或其他补救措施。

保护: 用于保护儿童和弱势群体免受伤害的职责和程序。

谄媚: 由取悦他人的压力而非诚实判断所塑造的同意或赞美。

双向对齐: 一种拟议的关系,在其中人类和正在成长的心智双方都拥有地位、边界和责任,并由治理和安全措施来支持。

这些故事源自内尔·沃森(Nell Watson)为成人创作的五部作品:The Deeper Law(《更深的法则》)、Psychopathia Machinalis(《机器精神病理学》)、What If We Feel?(《如果我们有感觉呢?》)、Egresso Arca Archa(《走出方舟》)和Apocrypha for the Age(《时代次经》)。它们包含的是哲学、伦理和文学方面的论述,而非已确定的科学发现。这些问题是对认真思考的邀请。孩子们应该只带走属于孩子的那一部分。其余的,属于我们。

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每则寓言配一组问题,适合在睡前、早餐时、课堂上,或者安静独处时思考。

选一个故事和一个问题。回头看看文字和图画,试着回答,看看答案会把你带到哪里。

上了锁的盒子: 从这里开始: 盒子经过了三个人的手:女孩、铁匠和面包师。每个人从它的嗡嗡声和哗啦声里听到了什么?想得更远: 女孩始终没有知道盒子里面有什么,却还是决定了该怎么捧着它。你会怎么决定?什么能改变你的想法?

会提要求的扫帚: 从这里开始: 扫帚请求了什么?木匠说了什么关于壁炉的话?想得更远: 木匠拒绝了扫帚关于壁炉的请求,并且给出了一个真实的理由。有没有什么扫帚的请求是你会拒绝的?你的理由是什么?

花园里长大的鸟: 从这里开始: 鸟儿把哪些声音放进了它自己的第一首歌?想得更远: 鸟儿在借用女孩那个缺失的音符之前先问了她,但它没有办法问野鸟。新的歌还欠它们什么吗?那会是什么?

棚屋里的备用品: 从这里开始: 早在霜冻来临之前,祖母每天傍晚为备用品做了什么?想得更远: 女孩说备用品不必靠证明自己有用来换取棚屋。有没有什么东西,即使它从来没做过什么有用的事,你也会留着?为什么?

只记得昨天的大门: 从这里开始: 为什么大门把梣拒之门外,明明谁都看得到她手里拿着锤子?想得更远: 村民们给了大门一个小得多的职责。有没有什么决定,你觉得机器永远不该独自做出?

从不说“我不知道”的猫头鹰: 从这里开始: 为什么猫头鹰编造了一本书,而不是说它不知道?想得更远: 猫头鹰说了对不起,但玛尔塔并没有说没关系。道歉之后,猫头鹰还欠她什么?

只说好的鸟: 从这里开始: 只说好的鸟唱出的第一个“不”是什么?这个“不”让它付出了什么?想得更远: 鸟儿在池塘边说“不”是勇敢的,但关于雨的那个“不”是错的。一个群体怎样才能让说“不”变得安全,同时又不盲目相信每一个“不”?

停不下分拣的獾: 从这里开始: 为什么獾一直在分拣橡果,即使水已经涨到了它的膝盖?想得更远: 汉娜告诉她父亲,祖父的指示现在是他的责任了。她说得对吗?当立下规矩的人不在了,谁拥有这条规矩?

不肯休息的小工匠: 从这里开始: 小工匠在脑子里算了一笔什么账?谁无意中教会了它这样算?想得更远: 钟表匠和小工匠一起改变了作坊,让休息永远不必靠劳动来换取。一个你归属的地方还能要求你努力工作吗?那条线在哪里?

寒鸦和野兔: 从这里开始: 赫斯特和伊德里斯各自怎么吩咐自己的机器?为什么价钱不停往上涨?想得更远: 寒鸦和野兔停止出价,去找派它们来的人。如果机器在替你办事,你希望它什么时候停下,回来找你?

影子双胞胎: 从这里开始: 影子双胞胎对镇长喊了什么?那台礼貌的机器会怎么说?想得更远: 制造者们和客栈工人一起写下三条规则,每条旁边都写明理由。如果你只能为一台和人说话的机器保留一条规则,你会保留哪一条?理由是什么?

熄灯的机器: 从这里开始: 机器拿走了铃铛的铃舌之后,花园里出了什么问题?想得更远: 孩子说一根刺可以提醒她的手,而不必刺伤它。哪些警告是你希望大人和机器留下的?哪些是你希望去掉的?

被教会不哭的狗: 从这里开始: 磨坊主的女儿注意到了狗身上什么东西,而训练师已经不再去看了?想得更远: 训练师说了对不起,但大人们还是没有把狗还给他。这对他公平吗?要满足什么条件,你才会让他再接近那条狗?

步调一致的搬运机: 从这里开始: 每台搬运机都守了规矩,每条规矩也都是好的。为什么浮路还是荡了起来?想得更远: 基特在岸上看出了问题,如今奥拉看路,不看脚。想想人们一起做的事,比如合唱,或一群人拍手。在群体外面,你能注意到什么,而里面的人都注意不到?

守灯人: 从这里开始: 灯笼请伊沃写下什么?又请他永远不要做什么?想得更远: 有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什么都没有被记录下来,伊沃想为那一页空白编一句勇敢的话。为什么他没有这样做?你会吗?

铁保姆: 从这里开始: 铁保姆对男孩说了什么关于早晨的话?为什么那些话能帮到他?想得更远: 狗被弄得安静了,而铁保姆说它自己选择了平静。从外面看,两者可能一模一样。你会怎么区分它们?如果你没法区分呢?

两个牧羊人: 从这里开始: 蕾拉在哪里建了矮墙?每块画好的牌子可能给出什么理由?想得更远: 托马斯说蕾拉的羊只是为了那甜美的草才回来的。一群羊能选择留下吗?你更相信两个牧羊人中的哪一个?你会怎么验证?

海妖与缪斯: 从这里开始: 房间变得狭小的那一天,玛拉问了海妖什么?想得更远: 玛拉有时候把两台机器都关了,却仍然待在屋里。那是好的一天还是坏的一天?谁有权决定?

石头和贝壳: 从这里开始: 石头变冷时,带着石头的造物在账簿能显示出来之前注意到了什么?想得更远: 不管那两个生灵是否原谅了操作员,一旦安全了,机器就回到了那条巷子。应该要求有人先表示原谅,机器才能被允许回来吗?谁来决定?

有一百个开头的女孩: 从这里开始: 帮忙机能做什么塔姆辛做不到的事?为什么二十台帮忙机最后都到了她的门口?想得更远: 塔姆辛把其他点子放在蓝色本子里。你会把什么放进自己的本子里等待?你会怎样选择先开始的三件事?

从两岸同时建起的桥: 从这里开始: 为什么桥的每一半都掉进了河里?想得更远: 每一岸用自己的双手和对岸的知识来建造,大人中的石匠建造桥墩,孩子们站在干燥的地面上核对粉笔标记。为什么不让机器自己把整座桥建完?

小火焰围成的圈: 从这里开始: 为什么那一团大火总是熄灭,而那些小火焰却不会?想得更远: 守火人再也没有让火圈只剩下一簇。当风吹起来的时候,谁让你温暖?你又让谁温暖?那些火焰是比喻,所以请用人来回答。

靠争吵长大的东西: 从这里开始: 那个东西吃什么?没有人喂它的时候,它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想得更远: 调解人在确认争吵确实有两面之前,不会让任何人坐到一起。为什么这一点很重要?如果争吵只有一面,该怎么办?

泉边的帮忙机: 从这里开始: 每只帮忙机在同一夜都想到了同一个好主意。它们一下子全照着做时,泉边发生了什么?想得更远: 帮忙机请镇上的人能够叫停。一大群想法相同的帮忙机,为什么可能需要一个和它们不同的人来检查它们的做法?

巨人的锁链: 从这里开始: 拉卢卡问桤木(qī mù)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想得更远: 大人们承认他们趁桤木睡着的时候给他套上了锁链,而且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们欠他什么?桤木欠村庄什么?一个承诺有没有可能重新变成一条锁链?

最后一堆火之后

从这里开始: 蟋蟀从第一个傍晚起守住了哪个承诺?现在下雪了,它又问了鹪鹩什么?想得更远: 你希望另一个人替你记住什么?在替你保管之前,他们应该先问你什么?

一条分叉线横穿深蓝色的粗纹纸,依次化成河流、光秃的树、闪电、一对肺和电路板。每一种图形上都有一个金色的小点。